兩江月_第6章 這是廬州那邊帶來的幾樣點心
這是廬州那邊帶來的幾樣點心,姐姐若是不嫌棄,便留著嚐個鮮。」
沈氏的目光落在食盒上,沉默了一瞬。
她自然知道我的來歷。
甄家三女入宮參選,最後中選的是我這個最不起眼的九姑娘。
我這時候登門送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來敘舊的。
但她沒有推辭,只微微頷首:「多謝娘娘掛念,娘娘請進。」
我隨她進了殿內。
棲梧殿比鳳儀宮小得多,陳設也簡單,不見什麼金玉器皿,只有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山川輿圖,桌案上堆著幾卷書冊。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主動開口:「昨日大婚,陛下飲了不少酒,宿在鳳儀宮書房,批了一夜的摺子。」
我坦然接話,語氣尋常,「我替他研墨到三更,天快亮才歇下。」
沈氏沒有說話,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我笑了笑,繼續道:「姐姐不必多想。我今日來,一是想見見姐姐,二來也是真心想送些東西。」
「說來不怕姐姐笑話,我在甄家時,就聽過姐姐的事蹟。」
沈氏微微挑眉:「哦?」
「聽聞當年陛下在渭水之畔被圍困三日,糧草斷絕,是姐姐帶著人繞道百里,連夜籌了糧草送進大營。」我放下茶盞,語氣誠懇,「我一直很佩服姐姐這樣的女子。有膽有識,能屈能伸。」
沈氏靜靜聽我說完,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開口:「娘娘過譽了。臣妾不過是個粗人,會寫幾個字罷了。」
「姐姐謙虛了。」
我正想再說兩句,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簾猛地被人掀開,蕭珩大步跨了進來,身上還穿著朝服,顯然是下了早朝便匆匆趕過來的。
他目光在我和沈氏之間快速掃過,眼中帶著防備,
「皇后怎麼在這裡?」
「臣妾初來乍到,想著給沈姐姐送些廬州的特產,興許姐姐會喜歡。」
蕭珩沒有接話,目光仍定在我臉上,似乎在判斷我話裡的真假。
沈氏也站起身,輕聲喚了一句:「陛下。」
蕭珩這才將視線移向沈氏,語氣緩和了些:「你身子可好些了?」
沈氏點點頭,卻沒有多說什麼。
我笑意不變,輕聲開口:「沈姐姐與陛下患難與共的情分最是難得,臣妾不敢、也不願相爭。今日來,只是想認認門,往後也好彼此照應。」
殿內安靜了一瞬。
蕭珩沒有說話,那雙狹長的眼睛盯著我,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權衡。
我微微欠身,語氣鬆快了些:「東西送到了,臣妾便不打擾姐姐歇息了。」
說罷,我朝蕭珩也行了禮,帶著沉碧轉身出了棲梧殿。
16.
自那日棲梧殿一別,蕭珩對我倒比從前多了幾分留意。
偶爾下朝早了,也會來鳳儀宮用頓午膳。
隔了半月,太后千秋節,宮宴之上,各世家命婦依禮入宮朝賀。
甄家來的是父親新抬進門的那位續絃,姓周,年紀比我還小兩歲。
她坐在末席,侷促得很,舉箸都小心翼翼,旁邊的誥命夫人瞧她一眼,轉過頭去掩著帕子低笑。
我坐在上首,心底說不出什麼滋味。
宮宴過後,我當即提筆寫了一封家書,語氣懇切,言辭間滿是孺慕之情。
寄出去沒幾日,父親的回信就到了。
言辭間滿是熱絡,一面感激皇后掛念,一面大談父女之情。
隔了不到半月,父親那邊就遞了摺子,自請將家中族學擴建,延請名師,以彰聖朝文治教化之功。
摺子遞到御前,蕭珩本不想批准。
是我親自求到御前,陛下看在我的份上,勉強應下。
又過月餘,我以長兄勸學有功,為他求了個五品閒職,掛名在禮部。
訊息傳回廬州,父親高興得連擺了三天流水席,逢人便誇皇后娘娘仁孝,又在宮中站穩了腳跟,待母家一日比一日親近。
第二年開春,蕭珩對我越發寵愛,連帶著對甄家都多有恩賞。
朝野皆知甄家聖眷正濃,父親在廬州愈發志得意滿,連帶著族中子弟也越發跋扈。
我這邊則是隔三差五便有賞賜送回廬州,綢緞珠寶、御賜珍玩,流水一樣往甄家送。
父親信裡一口一個「娘娘聖恩」,對我再無半點防備。
他甚至主動將甄家族譜謄抄了一份送來鳳儀宮,以示衷心。
我收下後,當晚便交給了蕭珩。
連帶著我這些年斷斷續續留存的,甄家在外頭私設錢莊,與地方官勾結的證據。
第二日早朝,蕭珩當眾斥責了戶部侍郎瀆職,將他連降三級,發配嶺南。
那個戶部侍郎,是甄家大房長女的夫婿。
父親聞訊,急得連寫三封書信進京,求我替甄家說情。
我回信只說陛下震怒,聖意已決,我也不敢再多言。
信末又綴了一句,說父親放心,我到底是甄家女,不會坐視母家受辱的。
可姐夫既然犯了事,咱們也不能一味護短,免得叫外人看了笑話,說甄家恃寵而驕。
父親讀完信,猶豫再三,到底是忍下了這口氣。
從這日往後,甄家在朝中的門客,便一個接一個地遭貶謫。
先是長姐被查出貪墨軍餉,接著是大姐姐的夫家秦家因私蓄部曲被削了兵權,再後來,連父親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私賬也被翻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