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江月_第4章 九娘
「九娘,你很有膽色。」
他開口,語氣裡難得帶了些欣賞,「這份心機,這份隱忍,府裡那些丫頭,確實趕不上你。」
「可是...」
他頓了頓,話風一轉: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敢送你入宮。」
他起身,居高臨下俯視我。
「你雖然是我的女兒,可這麼多年,在甄家受盡恥辱,難保你對甄家沒有怨恨。」
「將來你若得勢報復甄家,為父才是真的養虎為患。」
對上他眼中的懷疑,我面上並無異色,只坦然道:「父親多慮了,女兒姓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甄家若倒了,女兒又豈有立足之地?」
「是嗎。」
父親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
他信不過我。
可又捨不得我這枚好用的棋子。
沉思許久,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從抽屜裡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擱在桌上。
「你既然說願與甄家共進退,那便拿出誠意來。」
他將那隻瓷瓶推到我面前。
「這是絕子藥,服下之後,終身無法有孕。」
屋內驟然安靜下來。
父親幽幽開口,
「你說得對,新帝要的是一個能替他穩住世家的皇后,只要你夠聰明,無子也能坐穩中宮。」
「可若你無子,將來無論為妃為後,能倚仗的便只有母家。你越是位高權重,就越離不開甄家。」
我一怔,轉瞬就明白過來。
正如他所說,一個註定無子的女人,能倚靠的只有孃家。
如此一來,他就不怕我生出二心。
就算將來我有幸入主中宮,若是想要皇嗣,大不了就是再送幾個甄家女兒入宮就是。
左右,甄家最不缺的就是女兒。
想明白後,我心底忍不住哂笑。
看吧,這就是我的好父親。
機關算盡,虛與委蛇。
在他心裡,我們這些女兒,和建房的磚瓦,沒什麼兩樣。
「怎麼,怕了?」
父親見我久久不言語,微微挑眉。
我忽然笑了。
「父親說的哪裡話。」
我抬起手,穩穩地拿起那隻瓷瓶,拔開瓶塞。
「女兒願與甄家共進退。」
說罷,我將瓶中藥液一飲而盡。
「父親可還滿意?」
父親看著那隻空瓶,滿意笑了。
「三日後,你便啟程入皇都。」
11.
馬車走了七日,終於進了皇都。
我到的晚,皇家驛站只剩最偏的一間小院。
我卻不在意,只吩咐老僕不必張揚,安頓好便歇下了。
次日,宮裡的內侍便來傳話。
太后壽宴,凡入冊的世家貴女皆需入宮赴宴。
甄家家世不算出眾,我的名字被排在最後一個。
三日後,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眾女下車,由內侍引著一路穿過重重宮門,進了太和殿。
殿中早已擺下宴席,我在最末一席,離御座很遠,幾乎看不真切皇帝的面容。
絲竹聲起,宴席正式開始。
太后端盞,說了幾句場面話,後便有內侍揚聲,請貴女們依次上前獻藝,為太后賀壽。
第一位出場的,是安國公府的嫡長女。
她生得明豔動人,十指翻飛間,一曲琵琶彈得氣勢磅礴,滿殿喝彩。
太后含笑點頭,新帝卻面色淡淡,看不出滿意與否。
第二位是尚書令家的三小姐。
她擅舞,一襲白紗,在殿中旋轉翻飛,身姿曼妙,引得幾位誥命夫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貴女們一個比一個驚豔,可新帝始終是那副淡淡的神色。
我看了全程,忍不住輕嘆。
新帝今日選後,看似是向世家低頭,可
讓這些貴女在殿上獻舞彈琴,像舞姬一樣當眾賣弄,又何嘗不是當眾折辱世家?
輪到我時,已經是戌時三刻。
前面的貴女們獻藝完畢,殿中氣氛漸漸鬆散下來。
內侍揚聲喊了一句:「甄氏九女,獻——筆墨丹青。」
我起身,從席上走出,一步一步向殿中行去。
殿中安靜了一瞬,眾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是有失望之意。
畢竟對比前面幾位,我的外貌,確實過於普通了。
我恍若未覺,走到殿中,行了一禮。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寫好的大字,雙手呈上,交由內侍轉呈御前。
那張紙上,只寫了四個字——「天下為公」。
筆力沉穩,墨色勻停,字形方正敦厚。
內侍將字呈到御前時,新帝垂著眼簾,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隨即動作一頓,目光停在那四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滿殿寂靜,所有人都看著他。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滿堂賓客,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立在殿中,垂手而立,面上無波無瀾。
新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這字,是你寫的?」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
「回陛下,是臣女所書。」
「天下為公......」
他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唇角忽然微微彎了一下,「你倒是敢寫。」
我低著頭,沒有接話。
殿中眾人面面相覷,顯然沒看懂這場面。
太后也微微側目,看了我幾眼,又看向新帝,若有所思。
新帝沒有再問,只是將那張紙摺好,收進了袖中。
再起身時,聲音不高,卻格外清亮。
「甄氏九女,端慧持重,堪配中宮。即日冊立為後,待禮部擇吉日行冊封大典。」
我怔了一瞬,沒想到他這般果決。
原以為還要等幾日。
沒再猶豫,我伏身,下拜。
「臣女謝陛下隆恩。」
12.
大婚之日定在三月之後,遠在廬州的父親得知我被封為新後,不過三日,就尋了個由頭將嫡母休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