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緹_第5章 滿月那日
滿月那日,蘇蘅突然上門。
曾經那張明豔照人的臉,卻是一副油盡燈枯大限將至的模樣。
我差人請去的大夫、送去的補品,竟也無力迴天。
琳琅下意識側身護住襁褓中的孩子。
蘇蘅怔怔地立在階下,「我,我只想看一眼孩子。」
我從乳母懷中抱過孩子,遞到她面前。
「好軟啊。」
蘇蘅小心翼翼地用臉貼了貼孩子的臉,唇角泛起一抹溫柔的笑。
「若我的孩子沒??,是不是也這般可愛啊?」
她喃喃自語,淚水打溼了襁褓。
琳琅別過頭去,眼眶紅了。
我見她眼神悽楚,似有萬千言語堵在喉間,便抬手屏退了左右。
「奴家這一生啊......飄若浮萍,無枝可依,偏偏還痴心錯付,落得這般下場。」
她慘然一笑,直挺挺地跪倒在我面前。
「奴家這一輩子爭過、怨過,也後悔過,如今只剩最後一件事,還望夫人成全。」
我心下酸澀難當,伸手去扶,「你起來說。」
她不肯起來,伏在我膝頭,滾燙的淚浸透了我的裙裾。
「我??之後,求夫人將我一把火燒了,讓我如一陣風般消散在天地間罷。」
「千萬莫將我埋進漆黑冰冷的土裡,我自小最怕蟲蟻蛇鼠了......」
「好,我答應你。」
我抬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頂。
那個在漫天桃花下嬌俏淺笑、羽毛豐美的黃鸝鳥再不復當初。
她伏在我膝上,無聲地笑了,令人心碎。
11
蘇蘅沒過幾日便嚥了氣。
我依約將她火化,揚灰於城外青山長風之中。
梁徵風塵僕僕從大營趕回時,連她最後一眼都未曾見到。
他衝進正廳,眼底佈滿血絲地質問我:「阿蘅呢?她人在哪?」
「??了。」
梁徵腳步一個踉蹌,扶住了門框。
「屍、屍身呢?葬在了何處?」
「沒有屍身。」
「......什麼?」
「燒了,灰也揚了。」
梁徵歇斯底里地掀翻了桌案,「陳詠緹,你就這般心狠手辣?」
「你嫉恨阿蘅奪了我的心,才將她挫骨揚灰、??無全屍!」
可笑的是,這個親手灌蘇蘅落胎藥、毀她一生的人,此刻竟哭得如喪考妣。
我將碎瓷踢到一邊,起身理了理衣袖。
「梁徵,你如今又在演什麼呢?」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出了正廳。
此後經年,梁徵開始四處尋蘇蘅的影子。
我坐在窗前,懷裡抱著熟睡的孩子,望著院外黑沉沉的天。
幸好我的孩子,流的不是這般薄情寡義之人的血。
梁徵在那些替身身上追尋著??人的影子,唱盡了深情不渝的戲。
直到臨終臥榻前,他又握著我的手痛哭流涕,悔恨萬分地向我懺悔。
說到底,他骨子裡不過是個自欺欺人、沉溺於自我感動的虛偽小人罷了。
「東家?東家?」蘇蘅清脆的聲音將我從舊夢中拉回。
眼前陽光明媚,鋪子外車水馬龍。
活生生的蘇蘅正眉眼彎彎地瞧著我。
我回過神,唇角緩緩揚起一抹釋然的笑:「無事。去備車吧,我們回府。」
12
馬車行至陳府巷口,我掀簾看去,只見長街被人堵得水洩不通。
數十名親兵將大紅描金的聘禮箱籠一抬一抬擺在陳府門前,綿延出去足有半條巷子。
圍觀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擠在兩側,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領頭的人正是梁徵,
他看見我的馬車,眸光驟亮,翻身??馬,大步流星撥開人群朝我走來。
「詠緹,我晝夜兼程,跑??了四匹快馬趕回京,就為了來娶你。
」
他伸手便要來扶我。
我側身避開,提裙下車,
梁徵又道:「方才你舅母說你已經定了人家,我說我與你早有白首之約,她還將我趕出府。」
「詠緹,她在說胡話吧?」
餘光裡,蘇蘅跟在我身側半步。
我不著痕跡地朝她遞了個眼色。
蘇蘅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入看熱鬧的人群中,轉瞬便沒了蹤影。
梁徵渾然未覺,滿副心神都系在我身上。
「不是胡話。」
梁徵果然也回來了。
我雖早有猜測,此刻落了實處,反倒平靜下來。
「雖暫未辦婚宴,但上個月,我已經與夫君去官府遞了婚書,合過籍了。」
「按大啟律例,我與他已是結髮夫妻。」
梁徵臉上笑意凝固,「誰?」
「你認識的。」
我直視他,一字一頓,「孟銜章。」
梁徵瞳孔猛縮,他當然記得這個名字。
前世,孟銜章二十歲下場秋闈,連中三元,一路青雲直上,
三十一歲入閣,四十歲權傾朝野,成了大啟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首輔。
梁徵在他手上吃過無數暗虧,
每每他尋到新的替身,荒唐度日,
孟銜章便遞一道摺子遞上去,
今日剿匪、明日平叛,樁樁件件都是苦差事,偏偏理由充分聖意難違。
梁徵恨他入骨,卻拿他毫無辦法。
然而驚駭不過一瞬。
梁徵垂下眼,忽然低低笑了。
他上前一步,傾身湊近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詠緹啊詠緹,你以為攀上他便萬事大吉了?」
「你也不想想,孟銜章如今不過一介秀才,連個官身都沒有,距離他二十歲下場還有三年,你猜猜看這三年裡我有沒有法子弄??他。」
我想起不久前,孟銜章翻牆進了我院內,抱著我的腰念念不捨。
「好詠緹,我真不想回薊州去,你就施個法術,將我變小了揣進懷裡日日同你待在一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