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緹_第1章 大婚第二日
大婚第二日,梁徵向我言明他早已心有所屬。
只因那女子出身青??,入不了侯府。
望我恪守本分,莫要與她為難。
我倍感羞辱,卻又很快冷靜下來。
婚姻一事,既無關情愛,那便只談利益。
往後數十載,我操持中饋、孝悌周全,賢名遠播。
藉著侯府東風將名下商號開遍大江南北。
就連那女子也時常照拂一二。
梁徵臨終前拉著我的手悔恨不已,「詠緹,這輩子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若有來生,你還願意做我的妻嗎?」
我怕他??後陰魂不散,強忍噁心點了點頭。
此後我又活了五十載,九十八歲壽終正寢。
再睜眼,竟回到了梁家登門提親當日。
01
九十八歲那一年冬,大雪封院。
我於榻上靜靜地闔上了眼,晚輩們哭作一團。
我的一生在旁人看來可謂是順遂至極。
與夫君舉案齊眉兒女雙全,持家有方賢名遠播。
可若能重來一次,我是斷然不願再嫁給梁徵了。
魂魄悠悠盪盪抽離了枯朽的軀殼。
恍惚間,城門外傳來渾厚悠長的喪鐘聲。
當朝首輔薨逝,天子輟朝,舉國皆哀。
心口驀地一慟,一滴清淚無聲墜落。
待到再睜開眼時,入目竟是鮮亮的流蘇軟帳。
耳畔沒有了喪鐘,只餘前廳隱隱的喧鬧。
貼身丫鬟琳琅打起簾子,喜氣洋洋地喚我:「姑娘,快些梳妝罷,長平侯府登門提親了!」
02
前廳內,媒人甩著帕子,嗓音尖亮:「陳姑娘的模樣莫說揚州府,便是放眼這滿京城也是拔尖兒的。」
「雖雙親去得早,偌大的家業竟叫她一個閨閣女兒撐了起來,想必持家也是一把好手!」
主位上,梁母慢條斯理地轉著玉扳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自恃簪纓世家,骨子裡最是瞧不起我這商賈孤女。
偏生梁徵惹下了樁荒唐風月債,家世相當的高門貴女瞧不上他的做派,更不願與青??女子共事一夫。
侯府只得將主意打到我這人生地不熟的外來戶身上。
梁徵在邊關打仗,家書去了數封,挑揀了無數人,他皆不應。,
唯獨點了我,梁母這才捏著鼻子登門。
前世我嫁入侯府,恭順孝敬,晨昏定省從未有一日懈怠。
梁母始終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梁徵亦作壁上觀,從不曾替我解圍半句。
直到那年壽宴,梁母被杏核噎住,賓客慌作一團。
是我從背後猛擊數下,將那要命的東西逼了出來。
那以後梁母待我才有了幾分好顏色。
可那已是嫁入侯府第八年的事了。
庭前的芭蕉綠了又黃,我眼角亦生了細紋。
舅母面露躊躇,不知如何接話。
我邁步入內,朗聲道:「承蒙侯夫人抬愛。」
「只是小女自幼生在商賈之家,性子散漫見識短淺,實當不起侯府這般門楣。世子乃朝廷棟樑,小女不敢高攀,還請夫人另擇良配。」
03
梁母被我打得措手不及,保養得宜的眉眼透出凌厲。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我聽出了她未盡之言,侯府看得上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你一個商戶女,何來的資格拒絕?
舅母噤若寒蟬。
我不卑不亢地迎上樑母的目光。
「我陳家門楣雖不高,卻也知買賣尚講求你情我願,更何況兩姓之好?夫人若是不願聽場面話,小女也備了些不中聽的實話。
」
此言一齣,梁母霍然起身,「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商女!」
「我倒要看看離了我長平侯府,你還能攀上什麼高枝!」
「這就不勞夫人費心。」
我嘴角噙笑,「陳家茶粗,恕不遠送。」
梁母拂袖而去,媒人慌忙跟上,一行人憤憤然出了正廳。
舅母驚魂未定,拉著我的手滿眼不解:「詠緹,前幾日拿梁世子畫像與你瞧時,你分明也是歡喜的,今日怎的這般決絕?」
我垂下眼簾,是啊,為何呢?
畫像上的少年將軍眉目英挺,策馬橫刀意氣風發。
傳聞他十六歲出徵,十九歲大捷,戰功赫赫。
前世,我以為求得良人,滿心傾慕地嫁了進去。
新婚夜紅燭搖曳,梁徵掀了蓋頭,眉眼比畫像更為英俊。
我彼時初涉人事,羞赧不已,顫抖著手替他寬衣。
卻被徑直壓於榻上。
我以為行伍之人性情粗獷,溫聲討饒,換來的卻是更為粗暴的對待。
翌日清晨,我強撐著起身為新婚夫君整理衣冠。
梁徵高高在上地俯視我,「我心中早有所屬,娶你不過是奉父母之命各取所需罷了。」
「往後你只管打理好家中瑣事,莫要逾矩,更莫要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那一瞬間,我羞憤欲??。
他若心有所屬,大可據理力爭拒了這門婚事。
即便迫於無奈成了親,新婚夜開誠佈公言明,相敬如賓也是好的。
偏要在肆意輕賤之後,再兜頭澆下一盆冰水,將我的尊嚴與期待碾得粉碎。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日,我都深陷於那夜的驚痛與羞辱之中。
我是個極要強的人,白日里強打起十二分精神操持中饋。
將偌大的長平侯府賬目打理得井井有條。
下人敬畏,長輩稱道。
夜裡,梁徵偶爾回房,我周身便如針扎般刺痛,胃裡更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