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緹_第3章 我並不氣惱
我並不氣惱,只覺得她有幾分可愛稚趣。
06
沒過多久,蘇蘅懷孕了。
我心下思量,可以趁此機會將她接進侯府給個名分,省得她孤身一人在外頭沒個照應。
可我還沒來得及讓管家去套車,琳琅便慌慌張張跑來。
「夫人,不好了!世子、世子給外頭那位灌了落胎藥!」
什麼?!
我連大氅都來不及披,冒著大雪趕到小院。
可終究是晚了一步。
蘇蘅躺在血泊裡,面色慘白,下紅不止。
梁徵抱著她,滿臉心疼地哄:「阿蘅,你忍忍......」
「正妻未曾生下嫡子,你若此時生下庶長子,按規矩是要抱去主母房裡養的,陳詠緹那般冷硬的心腸,定容不下我們的孩子。」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阿蘅,等你養好身子,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為了她好?
我站在門外,寒風裹挾著雪粒子灌進領口,凍得我打了個寒顫。
為了保全他侯府世子的清名,為了不落人話柄,他竟能親手打掉自己的骨肉。
還要把這口黑鍋,扣在我頭上!
蘇蘅身子本就底子薄,那碗虎狼之藥下得極重,不僅落了胎,更傷了根本,此後再難有孕。
沒過多久,便在這吃人的深情裡鬱鬱而終了。
重活一世,我也想給她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李嬤嬤。」
我叫住正要出門的嬤嬤,又加了一句:「銀子從我私庫走,告訴她機會只有一次,往後的路怎麼走,她自己選。」
李嬤嬤領命去了。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前院小丫鬟急匆匆跑進來,差點絆在門檻上。
「姑娘,門房來報,外頭有位公子遞了帖子求見!」
我皺眉:「哪家的?」
小丫鬟喘了口氣,臉頰漲得通紅:「說是......姓孟。
」
姓孟,京中倒也有幾戶姓孟的人家。
「哪個孟?」我放下茶盞。
小丫鬟偷偷瞄我一眼,「瞧著像是讀書人,身邊連個小廝都沒帶,說要求見姑娘您。」
我攥緊袖口,指尖微蜷。
若我沒記錯孟銜章如今還在薊州官學唸書?
誰能想到此人後來歷經三代帝王,滿朝文武換了一茬又一茬,唯他屹立不動。
活了九十九歲,熬??了兩任帝王,才在首輔位上溘然長逝。
我捏著袖口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前世太多事糾纏在一處,像一團亂麻堵在??口,理不清頭緒。
會是他嗎?
小丫鬟見我半晌沒出聲,喚了一句:「那人還在門外巴巴候著呢,姑娘見是不見?」
我匆匆起身,差點打翻了茶盞,惱道:「讓他去前廳等!」
07
孟銜章一身素色長袍,身形清瘦修長。
通身不見半點綴飾,髮間只鬆鬆挽著一根烏木簪。
尚未褪盡的病氣,不僅沒折損分毫姿容,反倒像是給這副皮囊披上了層溼冷的霧靄。
比前世初見時,更加誘人深陷。
「這位公子面生得很。」
我穩住心神,款步上前,客套而疏離,「不知登門尋小女,有何貴幹?」
「在下薊州孟銜章。」
「路過寶地,特來拜訪故人。」
「故人?」
我挑了挑眉,在主位落座,似笑非笑地迎上孟銜章的視線。
「公子怕是認錯人了,小女自幼長在揚州,前些日子方才抵京,可從未踏足過薊州半步,更不識得什麼故人。」
「是麼?」
孟銜章極輕地笑了一聲,「可在下夜裡總被夢魘所困,大雨中曾遇一女子,容貌與姑娘一般無二。」
這老狐狸,如今頂著張書生皮囊在這裡同我裝神弄鬼。
前世,我每每想到滿地的鮮血與蘇蘅淒厲的哭喊,便心驚於梁徵的自私殘忍。
我藉口巡視新開的商鋪避去了薊州,隱去真實身份,對外只稱自己是個早年喪夫的寡婦。
沒了侯府晨昏定省的規矩,沒了主母賢良淑德的枷鎖。
我晨起登山,午間錘丸馬球,到了夜裡若還不困便去賞燈看戲。
日子過得愜意極了。
那一日,暴雨傾盆而下,我被困在半山腰的茶亭避雨,閒來無事,便在簷下支起小爐,悠悠斟茶。
一道瘦削的身影頂著瓢潑大雨跑進了茶亭。
來人渾身溼透,衣衫貼在身上。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沒入的領口,潮溼而豔麗。
我瞧得晃了神,鬼使神差地遞過去一杯茶:「公子淋了雨,喝口茶驅驅寒吧。」
「多、多謝,姑娘。」他接過茶盞時,指尖碰到了我的手。
像蜻蜓點水,盪開一圈圈漣漪。
他慌不擇路低頭猛飲,卻忘了茶水滾燙,嗆得連連咳嗽。
亭外雨聲如擂鼓,天地昏黑,逼仄的亭子下只剩兩道交錯的呼吸。
琳琅從馬車上取了傘跑回來,打破了靜謐。
我這才注意到他懷裡抱著的書冊上字跡清雋端方,風骨卓然。
我將其中一把傘遞給他,「拿著罷,莫叫大雨淋壞了這麼好的字。」
他撐著傘立在雨中,水霧洇溼了他的眼眸,「敢問姑娘芳名?來日定當奉還。」
我笑了笑,未發一語。
08
再後來,巡查鋪子時又遇到了他。
少年在琳琅滿目的首飾匣前侷促地摩挲著一支素銀簪。
「就這支。」他掏出碎銀。
我搖著扇走近打趣:「公子買這素簪贈誰?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他猛然回眸,臉頰登時漫上一層薄紅,「贈、贈給那日在茶亭借傘的姑娘,報她的贈傘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