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症痊癒那天,我決定忘了他們_第 11 章 陸言澈
第 11 章
“陸言澈,恭喜你,本季度最佳合作設計師。”
事務所的年中會議上,葉南喬把獎盃遞到我手裡。
金屬材質,底座刻著我的名字——陸言澈。
同事們鼓掌的時候,我低頭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陌生又熟悉。
這個名字曾經被刻在婚戒內側,被寫在軒軒的出生證明上,被紋在我自己的皮膚上。
現在它被刻在一座屬於我自己的獎盃上。
酒會散場後,葉南喬送我回家。
車停在樓下,她沒有急著走。
“言澈。”她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平視前方,“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什麼事?”
“你手臂上的紋身,如果你還想洗,我認識一個很好的醫生。”
我低頭看了看袖子下面隱約透出來的字跡。
“好。”
她點了點頭,轉過頭看著我。
“還有一件事。”
“嗯?”
“下週六有空嗎?不是工作。”
我看著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內亮得很清。
“有空。”
她笑了。
不是禮貌性的彎嘴角,是真的笑了一下,連眼尾的冷意都消融了。
“那我來接你。”
那個週六,她帶我去了郊外的一片荒野。
沒有花田,只有起伏的山丘和風化巖,風一吹就捲起乾裂的草屑。
她說這個地方是她做建築考察的時候發現的,四周沒有任何現代建築,只有遠處的山脊線和天空。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覺得這裡太空了。”她站在風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後來覺得空才好。不需要填滿。”
我站在她旁邊,風把頭髮吹亂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下午,蘇婉清帶我去看她公司的第一間辦公室,空蕩蕩的毛坯房,她說“以後這裡會裝滿我們的未來”。
後來確實裝滿了。
只是裝的不是我們的未來。
“南喬。”
“嗯?”
“謝謝你。”
她偏過頭看我。
“不用謝。你值得。”
這三個字比任何情話都重。
因為她不是在安慰我,不是在補償我,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紋身洗了三次,每次都疼得我咬緊牙關。
雷射打在皮膚上的時候,那些名字一點一點變淡,像退潮一樣。
第一次洗掉的是陸星辰。
第二次是蘇婉清。
第三次是蘇慕軒。
洗軒軒名字的那天,我在診室裡眼眶紅了。
醫生停了手,問我要不要休息。
我搖搖頭,說繼續。
他不是我的兒子。
但我抱過他,餵過他,給他拼過無數個模型拼圖。
他叫過我爸爸。
這些記憶洗不掉,但我不能再把它們刻在皮膚上了。
回家以後顧雲帆看到我紅腫的手臂,嘴唇抿了一下。
“疼嗎?”
“還好。”
“騙人。”他翻出藥膏幫我上藥,動作雖糙但很小心,“陸言澈,你以後要是再自己扛,我就不認你這個兄弟了。”
“你捨不得。”
“我捨得。”他嘴硬,手卻放輕了。
蘇婉清的訊息越來越少了。
從每天一條變成兩三天一條,再到一週一條。
最後一條訊息是一個月前發的。
“言澈,我出了車禍。不嚴重,你別擔心。”
下面附了一張醫院的照片。
她的右腿打著石膏,整條腿被鋼架固定著。
照片裡她靠在病床上,臉色灰白,憔悴得毫無生氣。
不像以前那個雷厲風行的蘇婉清。
顧雲帆把訊息給我看的時候,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你想去看她?”
“不想。”
“那你為什麼看了五分鐘?”
我把手機還給他,沒回答。
後來我從陸晚棠那裡知道了更多。
蘇婉清的右腿粉碎性骨折,康復後也會跛。
她是為了去找陸星辰。
陸星辰被掃地出門後精神狀態很差,住在城郊的一間出租屋裡,房間裡全是外賣盒和酒瓶。
蘇婉清去找他不是因為心疼他,而是因為恨他。
她想親口問他,當年換藥的時候是怎麼做到面不改色的。
去的路上開得太快,撞上了隔離帶。
陸晚棠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
她現在在工地搬磚,每月工資的大部分還公司的債務。
我爸出院以後老了十歲,整天坐在陽臺上發呆。
我媽瘦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
“他們都後悔了。”陸晚棠說,“可我知道後悔沒用。”
她停了停。
“言澈,你不用原諒我們。你過得好就行。”
這是她從小到大對我說過的最像樣的一句話。
我在昆明過了第一個獨立的新年。
顧雲帆在工作室裡掛了燈籠,買了一堆啤酒燒烤,叫上葉南喬一起吃的年夜飯。
三個人圍著烤爐,熱氣蒸得窗玻璃全是水霧。
葉南喬喝了一杯酒以後話多了一點。
“言澈,新年有什麼願望?”
我想了想。
“沒有。”
“沒有願望?”
“從前願望太多了。”我開了一罐啤酒,“現在不許願了,過一天算一天。”
她看著我笑。
“那我幫你許一個。”
“你許什麼?”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顧雲帆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們兩個能不能別在我這個單身狗面前秀。”
那個新年夜裡,我站在陽臺上看煙花。
焰火在夜空裡炸開,紅的綠的金的,碎成漫天亮片,又一瞬間暗下去。
陽臺上的黑松在夜色中挺拔依舊。
新的一年,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