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_第6章 你知道天要下雨
你知道天要下雨,也知道倉房漏水,卻沒有叫人幫著挪貨。」我拿起一包已經變色的藥片,「若是病人吃了這種藥,誰來替他受罪?」
趙掌櫃沉下臉,說我把小事鬧得太大,又說他同裴昭是舊識,讓我給他留個面子。
我把契書放到他面前:「裴昭同誰是舊識,和藥莊的帳沒有關係。你若覺得這幾車貨不該退,便請他來看一眼。」
他果然派人去侯府遞話。裴昭當日午後趕來,沒有先問趙掌櫃,只站在倉門前看了看地上的藥包。他蹲下身掰開一片川芎,指腹上沾了黑色的黴斑。
趙掌櫃忙說是一路風雨太急,車伕也不容易。
裴昭抬頭問我:「帳冊和契書在哪裡?」
我將兩樣東西交給他。他翻完後,讓親兵把趙掌櫃送出莊子,並吩咐管家照契書扣下貨款,再另尋供貨的人家。
趙掌櫃走前還想說話,裴昭只說了一句:「你若覺得委屈,便去衙門告侯府。我也想聽聽,官老爺如何判這批壞藥。」
雨聲敲著屋簷,趙掌櫃到底沒有再張嘴。
人走後,裴昭替我搬起地上的藥筐。我攔他,說這些事交給夥計便好。他袖口沾著泥水,卻將最重的那筐扛到架上,回頭問我還有幾筐。
我說還有兩筐黃芪,話剛出口便覺得不對。他是剛從軍營趕來的人,竟被我使喚得很自然。
裴昭卻沒有笑我。他搬完貨,用井水洗了手,坐在門檻上喝了一碗熱茶。老管事站在旁邊誇我處置得妥當,我聽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低頭核對損耗。
裴昭把茶碗放下,問我:「你方才為何不先叫我來?」
「這是我管的莊子。趙掌櫃是來同我做生意的,總不能每回遇事都躲到你身後。」
他看著我,眼裡帶著笑:「我也不是來替你做主。我只是怕他仗著認得我,叫你為難。」
我把最後一筆損耗寫完,抬頭說:「他沒有佔到便宜。」
「我看見了。」
那天回府時,裴昭沒有騎馬走在前頭。他坐進車廂,幫我把被雨打溼的披風攤在膝上,又從懷裡拿出一小包薑糖,說我淋了雨,回去含一顆暖暖身子。
我接過紙包,笑他帶兵的人身上怎麼總有吃食。
他說裴蘭常常餓得快,夫人便叫他出門時備著。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日多帶了一包,原是想給我。
車輪壓過水窪,濺起一片泥點。我捏著那包薑糖,沒有再逗他。
不久後,阿澄在王府也鬧了一件事。
他回京後,安王府給他安排了許多先生,連每日穿什麼衣裳都有人提前擺好。阿澄忍了幾日,終於在用膳時把筷子一放,說他想去靜慈庵住些日子。
安王起初以為他嫌棄府裡,氣得臉發紅。王妃卻先讓下人都退下,拉著阿澄坐到身邊,問他在府裡哪裡不自在。
阿澄憋了半天,說他吃飯時總有人盯著,夜裡想去後院看月亮也得有人跟著,連他收養的小貓都有人嫌掉毛。他說得急,眼眶也紅了,卻始終沒有抬頭看安王。
隔日,王府的西側院子便收拾出來,給他種了兩畦青菜,又留了一間空房給師太來住。安王嘴上說他胡鬧,卻親自叫人去庵裡接了那隻最老的花貓。
阿澄跑到侯府告訴我這件事,懷裡抱著貓,笑得眼睛都彎了。
他說自己還是要學王府的規矩,只是每個月能回山上住幾日。
我替他梳順被貓抓亂的袖子,說這樣很好。
阿澄問我:「那你成親以後,是不是也能回山上?」
裴昭正從外頭進來,聽見這句便接話:「她想回便回,我若有空就陪她去。」
阿澄斜眼看他,說裴昭要是敢說話不算數,他便帶著安王府的人去侯府搬青杏的帳冊。
裴昭看著他懷裡那隻打哈欠的老貓,答應得很痛快,還問他搬帳冊時要不要多派兩輛車。
阿澄被噎得說不出話,抱著貓就走。裴蘭趴在窗邊看完熱鬧,笑得直喊肚子疼。
我望著他們,忽然想起當年靜慈庵後山的小道童。他那時連一桶水都挑不好,如今穿著王府的衣裳,仍會為了一隻貓同人吵半天。人長大以後,總有些東西會留下來,這樣想著,心裡便覺得很踏實。
春末時,我孃的藥田出了第一茬苗。我帶著帳房新做的木牌上山,牌子上寫著每畦種的是什麼,何時澆水,哪一戶商人收得起價。她坐在田邊看了許久,拿起木牌唸了兩遍,說從前替人抄信掙錢時,從沒想過有一天能管著自己的地。
我陪她把木牌插進土裡。山風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鼓起,她彎腰扶正一株剛長高的白芍,手上全是泥。我想替她擦,她卻嫌我礙事,叫我去看看山下送藥的車到了沒有。
裴昭站在不遠處,同佃戶商量修一段石路的價錢。他沒有替我娘出銀子,只請侯府的工匠看過地勢,教他們怎麼鋪路才不會被雨水沖垮。
等佃戶走了,他才走到我身邊,將鞋底沾著的泥在石頭上蹭乾淨。
我娘抬頭看他,說:「你別總跟著青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