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_第2章 十六歲那年
十六歲那年,北地鬧了流匪。來往香客少了,山下的人說官道上常有持刀的人攔車。我娘便不許我和阿澄單獨下山,還把我們的箭頭磨得更利。
一個月色很亮的夜裡,我在庵門裡收晾曬的藥草,忽然聽見外頭有兵器相撞的聲響。
我踩著石階翻上矮牆,看見三個蒙面人圍著一個年輕男子。那男子穿著黑色短打,肩上有傷,手裡的刀卻很穩。他剛逼退一人,另一人便從背後掄刀砍下。
我拉弓放箭,箭尖擦過那人的小腿。他痛得跪倒,另外兩個見山道上有燈火,扔下同伴往林子裡逃。
那年輕男子翻牆落進院中,滿身塵土和血??氣。他看見我仍舉著弓,先把刀插回鞘裡,從腰間取下一塊令牌。
「姑娘,我是鎮北侯府的裴昭,奉命查探流匪行跡。勞煩你請庵中主事來驗一驗令牌。」
他的聲音很啞,眼神卻清明。我仍沒放下弓,朝後喊我娘去請師太。
他看了一眼我繃緊的手指,低聲說:「你的箭很準。方才若再偏一寸,我便要帶著一條廢腿回去見我爹。」
「那是你命大。」我說。
他竟笑了,笑意很短,像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師太驗過令牌,才請他進偏房包紮。裴昭說流匪聚在山下廢驛,侯爺的兵明日便到。他臨走前向我行了一禮,說會記得這一箭。
我關好庵門,阿澄抱著掃帚躲在柱子後探頭:「他長得很好看,可他剛才刀了人。」
「他刀的是想刀他的人。」
阿澄點點頭,又說:「那他好看還是我好看?」
我看著他沾了草屑的圓腦袋,認真答道:「你像剛蒸好的饅頭。
」
他氣得一夜不肯同我說話。
3.
兩日後,鎮北侯率兵到了山下。流匪被圍在廢驛裡,山路終於安穩下來。
裴昭換了一身青色常服,站在侯爺身側,和那夜的模樣大不相同。他向我娘道謝,又問我是否願意去京城。
我問他:「京城有什麼?」
他想了想,說:「有很多人,也有很多路。你若不喜歡,總能再回來。」
他說完便走去檢視山道,青色衣角從石階下掠過。我站在原地,反覆琢磨他那句「總能再回來」。
恰好那日,阿澄也得知自己的身世。他原是安王遺失在外的幼子。多年前王府遭人算計,乳母抱著他逃出京城,臨終前將他託給師太。如今安王病重,派人來尋,想見兒子一面。
阿澄嚇得臉都白了。他拉著我的袖子,不肯去見那些穿著綾羅的人。
我坐在臺階上,替他把歪掉的發冠扶正:「你去看看。若那裡不好住,我陪你回來種菜。」
我娘聽見後,沒有攔我。她替我收拾了幾套衣裳,往包袱裡塞了算盤和弓弦。
「你在庵裡學的本事,不是要你一輩子躲在山上。」她替我係緊包袱,「去看看外頭的日子。遇到不對的事,記得把手收回來。」
入京的馬車走了十來日。阿澄一路上緊張得吃不下飯,裴昭便讓人買來各地的小食,叫他每樣嘗一口。阿澄吃到最後,終於敢問安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裴昭坐在車轅旁,隔著簾子回答:「王爺脾氣急,見你時或許會掉眼淚。他這些年一直派人找你,府裡給你留著院子。」
阿澄沉默半晌,悄悄問我:「男人掉眼淚會不會很可怕?」
我還未開口,裴昭便說:「不會。他若敢拿眼淚逼你做事,你便不必理他。」
阿澄鬆了一口氣,將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
安王府很大,阿澄的父王抱著他哭了一場,王妃也守在一旁。府裡的人都小心伺候他,我卻看出他越發不自在。他從前一身道袍,想爬牆便爬牆,如今連吃飯都有人盯著他拿筷子的手勢。
半個月後,我主動提出去鎮北侯府做事。
阿澄急了,以為我也要拋下他。我將一袋松子塞到他手裡:「我得學著掙自己的飯錢。你在京城住著,我隔幾日就來找你。你若被人欺負,派人送口信。」
他捏著那袋松子,小聲說:「那你不許忘了我。」
「你這麼能吃,我想忘也難。」
裴昭早替我留了腰牌。侯府的管家將我帶進後院時,裴昭的妹妹裴蘭先跑了出來。她穿著杏紅襖子,拉著我就問那夜救哥哥時害不害怕。
我說怕。
她睜圓眼睛:「那你還敢拉弓?」
「手一鬆,箭就飛出去了。」
裴蘭先是一愣,隨即笑得靠在廊柱上。裴夫人從屋裡出來,見了我,沒有問我出身,只問我會做什麼。
我答會讀書算賬,也會射箭。
她想了想,讓我先跟著府中的女先生學管賬,又安排老兵教我騎射。她說侯府裡缺一個能管清楚藥材和軍中家眷往來的人,等我學熟了,便交一部分事給我。
「日後你若想另立門戶,這些本事都帶得走。」
我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
4.
在侯府的日子過得很快。
裴蘭像只停不下來的小雀,隔三岔五拖我去賞花、聽戲、看馬球。她的侍女總跟在後頭收拾披風和點心,累得直嘆氣。
裴夫人則教我認藥材、看帳冊。她從不把我當成只會跑腿的丫頭。有一回,管事娘子想把一批陳米混進賬目,我查出來後,裴夫人讓我當著眾人的面把賬重算,還把那管事撤了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