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_第3章 她說

她說:「你做的是正事，說話時把腰挺直。」

我照做了。那天晚上回房，我摸著桌上的算盤，心裡有種很踏實的暖意。

裴昭常隨侯爺出城巡營，一走便是十幾日。他每回回來，總會先到夫人院裡報平安。起初我只在廊下行禮，後來他會順手將路上帶回的書、箭羽或小食交給我。

一次他從北地回來，衣袍上還帶著風沙。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靜慈庵。

「我派人繞道去了一趟。」他說,「你娘說山上杏樹今年結得好，叫你別惦記。」

我接信時，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掌很熱，掌心有一層薄繭。我慌忙把信收好，抬頭時，看見他的耳根紅了。

裴蘭在旁邊咬著果子，故意咳了一聲:「哥哥，你怎麼給我帶的是一匣墨，給青杏帶的是信?」

裴昭瞥她一眼:「你不是總說字寫得醜。」

裴蘭笑得更厲害，抱著墨匣跑了。

那封信裡，我娘只寫了幾句庵中瑣事。末尾說師太的腰傷好了，阿澄送來兩車米，還把庵裡的貓嚇得不敢出門。

我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裴昭站在幾步外等著，沒有催。

他問我:「你在侯府住得可習慣?」

我說:「很好。我如今知道京城有什麼了。」

他看著我，眼裡的疲憊慢慢散開:「那就好。」

入夏後，北境傳來急報。侯爺要帶兵平亂，裴昭自然隨行。

臨行前，他送我一個小木盒。盒中放著兩枚雕得粗糙的小果子，一枚是青杏，一枚是酸棗。

「路過木匠鋪子時看見的。」他說得很快,「裴蘭一枚，你一枚，你先挑。」

我挑了酸棗。裴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有些不明白。

我將小木棗攥在手心，說:「我小時候吃過很多酸棗，現在看見它，倒覺得親切。」

他將木盒蓋上，說等他回來，再聽我把從前的事講給他聽。

5.

裴昭離京後，裴蘭忽然變得有些安靜。

她平日最愛往外跑，那陣子卻常坐在荷花池邊發呆。裴夫人讓我去瞧瞧她。我端著一盞梅子湯走過去，裴蘭正把荷葉撕成細條。

她見我來，先問:「青杏，你覺得一個人若已經娶妻，還能同旁人說笑嗎?」

我將梅子湯遞給她:「看他說什麼，也看他妻子介不介意。」

她低著頭，說自己喜歡上了阿澄身邊的一個護衛。那護衛替阿澄擋酒時很利落，笑起來也好看。她今日才知道，那人去年成了親，妻子還在老家等他接去京城。

裴蘭說著說著，眼圈紅了。我陪她坐了會兒，告訴她可以難過，但不能去搶別人的日子。她聽完不服氣，問我怎麼知道。

我把酸棗木雕拿出來，放在她掌心:「因為我小時候見過有人搶。搶來的東西放久了，總有一股壞味道。」

她望著木雕，許久後把它還給我，悶聲說明日還要去馬場練騎術，不能因為一個人連馬都不騎了。

我笑著應下。

幾日後，阿澄來侯府。他如今穿著王府的錦袍，頭髮束得端整，見我時卻還是先伸手要點心。裴昭也在前廳，三人坐在一起說話。

阿澄將椅子往我這邊挪了挪，裴昭抬眼看見，也把茶盞移到我面前，省得我起身去拿。

阿澄看著他，忽然問:「裴昭，你是不是喜歡青杏?」

我一口茶差點嗆住。

裴昭沒有立刻答，先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他掌心隔著衣料落下來，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阿澄又說:「你若喜歡她，得對她好。她從前日子不好過，你別叫她再受委屈。」

裴昭看著我，語氣很鄭重:「我知道。」

我慌得起身，說帳房還有事，幾乎是逃回了後院。

從那天起，我有意避開他。裴昭在府中待不了幾日便要出征，可我一想到他看過來的眼神，心裡就亂。

我喜歡他嗎?我自然喜歡。他送回我孃的信，他看見我時會真心高興，他從未拿救命之恩逼我做什麼。

心裡那點歡喜剛冒出頭，我便想起我娘收拾行李離開舊宅的背影。

我娘離開我爹時很平靜，卻花了很多年才攢回能掌握日子的銀錢。我好不容易學會站穩，若因為裴昭一句喜歡便把自己交出去，往後又該怎麼辦?

裴昭出征前，約我在城南茶??見面。裴蘭說她想喝新到的春茶，我沒有多想，進門才發現包廂裡只有裴昭。

我站在門邊，他起身替我拉開椅子。

「青杏，我知道你近來躲著我。」

我坐下，手指扣著茶盞邊緣:「我沒有討厭你。」

他看著我，沒有插話。

我將心裡的話慢慢說完:「我娘離開我爹後，日子才慢慢好了。我如今在侯府能做事，能寄錢回山上，也知道自己想過什麼日子。你待我好，我很感激。可是我若答應你，往後便會想許多事。我不想把自己困在猜測裡。」

裴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婚書草稿，寫得很規矩，卻把幾處要緊的地方空了出來。裴昭說，等我想清楚了，想添什麼便添什麼。

我翻到後頭，看見他已寫明我仍可管藥莊，我娘想住在京外或山上都隨她，我手裡的工錢與地契也不必交到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