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大了,會給自己找家了_第8章 我跑下樓的時候
第8章
我跑下樓的時候,爸爸的車已經開走了。
我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大叔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一個小姑娘攔車很稀奇。
“小妹妹,去哪?”
“中心醫院。”
“家裡有人生病了?”
我點頭,牙齒打著顫:“我哥,他吐血了。”
司機大叔不說話了,踩下油門,車開得又快又穩。
醫院急診大樓裡全是人。我跑進去,在人群裡來回穿梭,像一隻無頭蒼蠅。服務檯的護士姐姐攔住我。
“小妹妹,找誰?”
“趙勇強,剛送來的,他吐血了。”
護士翻了翻登記本:“哦,那個男孩,剛進了搶救室。你是家屬?”
我點頭,又補充:“我是他妹妹。”
護士帶我上了三樓。拐彎的地方,我看見爸爸站在搶救室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媽媽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哥哥的手錶,那是他唯一從不離身的東西。
“媽。”我跑過去。
媽媽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她伸手摟住我,把我按在她肩膀上。
“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家等著嗎?”
“我等不住。”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抱緊了我。
時間變得很慢。牆上鐘的秒針走一步,我的心就跳兩下。爸爸靠牆站著,像一尊石像。媽媽坐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過了很久很久,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男醫生走出來:“誰是趙勇強家屬?”
“我。”爸爸和媽媽同時站起來。
“暫時穩住了。”醫生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樑,“但我必須跟你們說實話。病人的雙肺情況已經非常嚴重了,我們建議轉院到省城去,儘快做全面檢查,可能需要手術。”
“手術要多少錢?”爸爸的聲音有點啞。
醫生沉默了幾秒:“先轉院檢查再說吧。手術的事,要看具體情況。”
爸爸點點頭,沒再問。
哥哥被從搶救室推出來的時候,臉色灰白,閉著眼睛,嘴上扣著氧氣罩。他瘦得像一張紙片,被子蓋在身上,幾乎看不到起伏。
我跟著推車一直走到病房。護士把他抬上床,掛上點滴,檢查各項儀器。媽媽在辦手續,爸爸在跟醫生談話。我一個人坐在哥哥床邊,看著他。
他的睫毛很長,像兩把扇子合在眼瞼上。鼻樑很高,嘴唇很薄。如果不生病,他應該是個好看的男生。
“哥。”我叫他。
他沒有應。
“你別死。”我又叫。
他還是沒有應。
我趴在床沿上,把臉埋進他手心裡。他的手很涼,手指瘦得像冬天掉光了葉子的樹枝。我握住他的手,想把自己的熱氣傳給他。
“你說過的,要看見我出嫁,還要坐主桌喝三大杯酒,把我男人灌趴下。”
“你說話不算話,你就是小狗。”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抬起頭,看見他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眼珠轉了轉,落到我臉上。
“我......不去......行不行?”他的聲音從氧氣罩下面傳出來,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不行!”我吼他,眼淚全都掉在他手背上,“你要是不去,我就天天哭,把眼淚流成河,沖走你的模型,沖走你的書!”
他彎了彎眼睛,像是笑了一下。
“好......我去。”
說完,他又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從醫院回家。爸爸留下來陪床,媽媽帶我回來休息。家裡空蕩蕩的,客廳的燈亮著,廚房的鍋還泡在水池裡,一切都維持著我們衝出門時的樣子。
我走進哥哥的房間。他的桌上擺著一架飛機模型,拼了一半。旁邊散落著幾張圖紙,壓著一本翻開的書。我拿起那本書,是《小王子》。
扉頁上寫著:給如璋,願你的眼睛裡永遠有星星。
下面的日期,是我來這個家的第一天。
我抱著書,在哥哥的床上睡著了。
夢裡,我坐著轉轉杯。杯子轉啊轉,轉到半空,變成了一架飛機。哥哥坐在我旁邊,笑著說:“看,我就說,我不死。”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