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大了,會給自己找家了_第4章 哥哥咳血了
第4章
哥哥咳血了。
我嚇得後退一步,後背撞在書櫃上,一本《三國演義》小人書掉下來砸在腳邊。哥哥卻像是早就習慣了,從褲兜裡摸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背過身去擦了擦嘴角。
“嚇著你了吧。”他轉回來時,臉上又掛上了那種輕飄飄的笑,“老毛病了,肺結核,治了好幾年,醫生說再吃一陣子藥就能好。”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像是在等我的反應。
我蹲下去把小人書撿起來,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這是我到了這個新家以後第一次認真地看一本書。封皮上畫著一個紅臉長鬚的將軍,騎著馬,手裡拿著一把大刀。
“我不怕。”我說。
哥哥愣了一下。
“我真不怕。”我把書放回書櫃,按原來的位置插好,“我以前的妹妹玉珠,她生病的時候會吐好多好多東西,都是我收拾的。”
哥哥不笑了。
他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跟我差不多高。他瘦得真厲害,蹲下來的時候,膝蓋骨把褲管頂出兩個尖尖的角。
“趙如璋,”他叫我新名字的時候,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後在這個家裡,你什麼活都不用幹。衣服不用洗,地不用拖,桌子不用擦。”
“那我要幹什麼?”
“就活著,好好活著,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玩什麼就玩什麼。”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瘦哥哥可能比舊媽媽還要奇怪。舊媽媽讓我幹活,是因為我不配吃白飯。這個新哥哥不讓我幹活,那我要靠什麼換飯吃呢?
晚上吃飯的時候,媽媽端上來四個菜,有魚有肉,還有一大碗雞蛋湯。我端著碗,盯著那碗雞蛋湯發呆。
“怎麼不吃?”爸爸問。
“我......我可以吃嗎?”
“傻孩子,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媽媽給我盛了滿滿一碗湯,裡面沉著兩大塊金黃色的雞蛋,“你太瘦了,要多吃點。”
我低頭喝湯,眼淚突然就掉進了碗裡。
我記得舊家的飯桌上,雞蛋是妹妹吃的。每天早晨煮兩個雞蛋,妹妹吃一個,舊爸爸吃一個。我要是想吃,舊媽媽就會說:“盼盼,你知不知道雞蛋多少錢一個?你知不知道我們家的錢要攢著給妹妹上學用?”後來我就不想吃雞蛋了。再後來,我十歲生日那天,舊媽媽破天荒煮了三個雞蛋,說是給我過生日。我看著那個多出來的雞蛋,鬼使神差地就把它吃了。
然後我就被趕出來了。
“怎麼哭了?”媽媽放下筷子,伸手摸我的額頭,“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擦掉眼淚:“沒有,就是覺得湯太好喝了。”
爸爸和媽媽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再說話。
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蚊帳是新掛的,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書櫃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
我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說話的聲音。是爸爸媽媽在說話。我把耳朵貼在牆上,聽見爸爸說:“那孩子今天哭了。”
媽媽說:“十歲的孩子,受那麼大的委屈,哭是正常的。”
“老趙,你說咱們能養好她嗎?咱家這條件......”
“能不能養好,都得養。你以為我沒想過?勇強的病不知道還要花多少錢,現在又多一張嘴。”
我閉上眼睛,心沉了下去。原來這個家也沒有錢。那我要更乖一點,吃得更少一點才行。
第二天一早,我五點半就醒了。舊家裡我都是這個點起來,先燒一壺水,再擦一遍桌子。等我輕手輕腳走到客廳時,愣住了。
爸爸在廚房裡,圍著圍裙在煎雞蛋。媽媽在陽臺上晾衣服。哥哥坐在沙發上看書,看見我出來,朝我招手。
“起這麼早?”
“我......習慣了。”
“那正好。”哥哥指了指餐桌,“你坐在那裡等著,早飯馬上就好。”
我不敢坐,站在廚房門口看爸爸煎雞蛋。他動作不太熟練,油濺出來的時候會“嘶”地往後跳一下。煎完了四個雞蛋,又煎了四個饅頭片,還熱了牛奶。
“來,吃早飯。”爸爸把盤子端到桌上。
我數了數,四個雞蛋,一人一個。我面前也放著一個。
“吃啊。”哥哥把他那個雞蛋夾起來,在我眼前晃了晃,“咱家規矩,一人一份,誰也不能少。”
我拿起筷子,把雞蛋戳成兩半。蛋黃流出來,金燦燦的,沾在雪白的盤子上。
真好啊。
這樣的日子,過一天就少一天了吧。
過了幾天,媽媽給我買回來幾件新衣服。不貴,都是普通的棉布衣裳,但很乾淨,有太陽曬過的味道。我換上衣服,站在鏡子前面看自己。
鏡子裡的小姑娘,扎著兩根辮子,穿著淡黃色的襯衫,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我閨女真俊。”媽媽站在我身後,把手搭在我肩膀上,“過兩天帶你去照相館拍張全家福。”
全家福。舊家裡也拍過全家福。照片上舊爸爸和舊媽媽坐在中間,妹妹坐在舊媽媽腿上,我站在旁邊,笑得很假。那張照片現在還在舊家的牆上掛著,不過我的臉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寫了一個大大的“滾”字。
“媽,我不拍。”我說。
媽媽的手停住了:“為什麼?”
“我不好看。”
媽媽把我的身子轉過來,認真地看著我:“趙如璋,你給老孃聽好了,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小姑娘。要是再讓我聽見你說自己不好看,我就把你鼻子捏成豬鼻子。”
她真的伸手來捏我的鼻子。我忍不住笑出來。
笑完了,我又想起舊媽媽。她從來沒有這樣捏過我的鼻子。她只會說:“盼盼,別擋著妹妹的鏡頭,你站邊上點。”
那天下午,媽媽領著我去了附近的菜市場。她跟賣菜的阿姨討價還價,聲音很大,像在吵架。我站在旁邊,幫忙把挑好的菜裝進布袋裡。
“哎,這就是你家新領的那個孩子?”賣菜的胖阿姨打量著我。
“什麼新領的,這就是我親閨女。”媽媽把“親”字咬得很重。
“哦哦,親閨女,親閨女。”胖阿姨有點尷尬地笑,“不過說真的,你們家勇強那身體,你還敢領孩子,膽子真大。”
媽媽付了錢,拉著我往前走,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我膽子再大,也沒你嘴巴大。”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那胖阿姨一眼,她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適應了新家的生活。哥哥每天都吃藥,有時候藥片很大,他吞下去的時候脖子上的青筋會鼓起來。但他從來不讓我看見他咳血。每次咳嗽,他都躲進自己房間,關上門。我站在門外聽,聽得心一揪一揪地疼。
有一天,哥哥說要帶我去圖書館借書。他騎著一輛舊腳踏車,讓我坐在後座上。車子騎起來的時候,風從耳邊呼呼地吹過去。
“抱緊我的腰!”哥哥在前面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抱住了他的腰。真瘦,抱著像是抱著一把骨頭外面包了層皮。
“哥,你什麼時候能好起來?”
“快了。”他的聲音被風吹散,輕飄飄的,“醫生說我再活個五六十年不成問題。”
“那五六十年以後呢?”
“五六十年以後啊......”他笑了起來,“那時候你都成了老太太了,還惦記著管我?”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風吹過來,把眼淚吹到耳朵後面去了。
到家的時候,樓下停著一輛警車。
我和哥哥對視了一眼,飛快地跑上樓。
家門口圍了好多人。我擠進去,看見兩個警察站在客廳裡,對面坐著爸爸和媽媽。媽媽懷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臉色白得嚇人。
“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們家涉嫌非法收養兒童。”胖警察翻開手裡的資料夾,“趙如璋,原用名趙盼盼,你們是在什麼條件下辦理的收養手續?”
媽媽站起來,把牛皮紙袋往茶几上一摔。
“這裡有全部證明材料,派出所蓋了章,民政局備了案。孩子原來的監護人放棄撫養權,我們透過正規渠道辦理了收養。”媽媽的聲音又尖又利,“倒是那個舉報的人,我倒想知道是誰。”
我站在門外,渾身冰涼。
我知道舉報的人是誰。
是舊媽媽。
她說過,不要我了就是不要我了,可她見不得我好。她要讓我知道,我到哪裡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