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大了,會給自己找家了_第7章 從遊樂園回來之後
第7章
從遊樂園回來之後,我發了一場燒。
燒得不算厲害,但反反覆覆地,拖了四五天。媽媽急得不行,每天用溼毛巾給我擦額頭,半夜還起來好幾次量體溫。爸爸從外面買回來各種水果,切成小塊放在我床頭。哥哥也不看書了,就坐在我床邊打瞌睡,我醒來的時候,他的大腦袋就擱在我被子上,口水流了一片。
“哥,你好惡心。”我推他。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擦擦嘴:“你終於醒了?燒退了沒?”
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退了。”
他長出一口氣,往後一仰,從椅子上摔了下去。咚的一聲,很響。
“摔著沒?”我想坐起來。
他擺擺手:“沒事沒事,肉少,摔不疼。”
媽媽聽見聲音跑進來,看見哥哥躺在地上,又氣又笑:“你妹妹病了,你也跟著發癲。”
哥哥嘿嘿笑著從地上爬起來。
那天下午,我靠在床頭喝水的時候,聽見樓下有人在吵架。聲音很大,一句句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我裹著毯子走到窗邊,往下看。
是舊媽媽和居委會那個捲髮阿姨。
“你們這屬於惡意舉報,知道不?”捲髮阿姨的聲音很響,手裡的記錄本甩得嘩嘩響,“人家手續齊全,孩子也生活得很好,你們三番五次地鬧,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舊媽媽叉著腰:“我管她什麼手續,趙盼盼是我養了十年的孩子,說給別人就給別人?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是你自己把孩子趕出來,還解除了收養關係。現在說這些,晚不晚?”
“我那是氣話!誰家不打罵孩子?她自己做錯了事,我教育兩句怎麼了?她還當真了!”
捲髮阿姨冷笑:“教育兩句就把人往外趕?多吃了你家一個雞蛋就罵自私?你這種教育方式,婦聯都該來找你談談。”
舊媽媽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聽不清她說什麼。只看見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是因為我嗎?
可我現在過得好,她為什麼要哭?
後來捲髮阿姨走了,舊媽媽在樓下站了很久。她抬頭朝我家的窗戶看了一眼,我趕緊縮回頭,躲到牆後面。
她在看我。
她的眼神很怪,不像恨,也不像悔。
像一隻丟了雞崽的母雞。
我回到床上,把被子蒙過頭頂。
不要想她。
不要想她。
趙如璋,你有媽媽了,你的媽媽姓趙,不姓周。
舊媽媽姓周,叫周秀蘭。我用了十年的時間記住這兩個字,現在要開始忘了。
哥哥推門進來,坐在我床邊。
“又聽見了?”
我悶在被子裡點頭。
“你媽那張嘴,能把活人說死。別往心裡去。”
“可她說,她養了我十年。”
哥哥沉默了一會兒:“十年很長。可再長,也長不過你接下來要過的日子。”
我把被子掀開一條縫,露出眼睛看他。
“哥,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會死?”
他笑了:“誰不會死?”
“我是說,很快就死。”
他低下頭,想了一會兒:“以前想過。每一天都當最後一天過,所以拼命地看書,拼命地拼模型,想多留點東西下來。現在不這麼想了。”
“為什麼?”
“因為家裡多了個你。”他伸手揉揉我的頭髮,“我要是死了,誰給你寫日記?誰在別人欺負你的時候站你前面?”
我瞪著他:“你不死,也能寫日記,也能站我前面。”
“行行行,我不死。”他舉手投降,“趙如璋同學,你能放開我的頭髮嗎?”
我這才發現自己揪著他的頭髮。
放開手,他頭髮被我揪成了一個雞窩。
我們都笑了。
可笑著笑著,他又咳了起來。
這一次他咳得比哪次都厲害。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踩扁的蝦米。我跳下床,手忙腳亂地給他倒水。他咳著咳著,一口血噴出來,濺在白色的被單上,像盛開的花。
我嚇得尖叫起來。
爸爸衝進來,看見哥哥的樣子,臉刷地白了。他背起哥哥就往外跑。媽媽緊跟在後,手裡抓著哥哥的病例本。
“如璋,你在家好好待著,別亂跑!”媽媽喊了一句,聲音已經出了門。
我站在房間裡,看著被單上那灘血,渾身發抖。
我抓起一件外套,追了出去。
我不能一個人在家等著。
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