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大了,會給自己找家了_第5章 警察走的時候
第5章
警察走的時候,把材料帶走了。
他們說會核查,讓爸爸媽媽在家等訊息。門關上以後,媽媽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沒有哭,只是低著頭,把臉埋在膝蓋裡。
爸爸走過去,把手放在她頭上。媽媽悶悶地說:“老趙,我是不是給孩子惹麻煩了?”
“沒有。”爸爸蹲下來,“你做得沒錯,材料齊全,手續合規,誰來也挑不出毛病。”
哥哥推了推我的背:“愣著幹什麼,去給媽倒杯水。”
我跑到廚房,手抖得連暖水瓶都拿不穩。倒了半杯水,灑了半杯在臺面上。我端著杯子回來的時候,媽媽還坐在地上。
“媽,喝水。”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掉眼淚。
“寶寶,”她叫我的小名,“你剛才聽見了,有人舉報咱家。你知道是誰嗎?”
我點頭。
“你恨她嗎?”
我又點頭。又搖頭。
“我不知道。”我老老實實地說,“她不要我了,我已經不是她女兒了。但有時候晚上做夢,還是會夢見她。”
媽媽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她的嘴唇很乾,水喝下去,嘴角有了一點溼潤的顏色。
“如璋,你記住,從今往後,你是我們趙家的人。誰要是想把你搶走,得先從我和你爸身上踩過去。”
我撲進她懷裡,鼻子撞在她肩膀上,酸得厲害。她身上的味道跟舊媽媽不一樣,舊媽媽身上永遠是油煙味,新媽媽身上是肥皂味和一點點曬過太陽的棉布味。我聞著聞著,就哭出來了。
哥哥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我跟被燙了似的從媽媽懷裡彈起來。
“哥你沒事吧?”
“沒事。”他擺擺手,臉色還是白的,“就是看不慣有人哭鼻子。”
我把眼淚擦掉,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警察說的核查,一等就是三天。
這三天裡,爸爸正常去上班,媽媽正常做飯洗衣,哥哥正常吃藥看書。我也正常地吃飯、睡覺、給哥哥翻書頁。可我心裡總懸著一塊石頭,像舊家院子裡那口搖搖欲墜的水缸,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咣噹”一聲裂成碎片。
第四天早上,我聽見有人敲門。
透過貓眼,我看見兩張熟臉。
是舊爸爸和舊媽媽。
他們身後,還跟著妹妹玉珠。
我站在門後面,像被釘住了,動彈不得。
舊媽媽的聲音從門縫裡鑽進來,又細又尖:“開門!趙盼盼,我知道你在裡面!你給我出來!你以為躲起來就行了?你是我家的孩子,想跑?沒門!”
我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一直退到客廳中央。
爸爸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拎著鍋鏟。他走到門前,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把門打開了。
“有事說事,別在孩子面前嚷嚷。”
舊媽媽一把推開爸爸,衝了進來。她四處張望,看見了我,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餓狼看見了肉。
“盼盼,跟媽回家。你爺病了,天天念著你。你說你跑出來這麼多天,也不給家打個電話,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
她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最後落在一種很古怪的“慈愛”上,像是往一個苦瓜上擠了點蜂蜜。
我往後退,退到媽媽身邊。媽媽把我攬在身後,挺直了腰板。
“這位女士,第一,如璋現在是我的孩子,不是你口中的趙盼盼。第二,我們已經解除了收養關係,白紙黑字,派出所備案。第三,你們要是再鬧,我就報警。”
舊爸爸站在門口,搓著手,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嫂子,你別激動,我們就是來看看孩子。”
“看孩子?”爸爸冷笑一聲,“上回舉報我們非法收養的,難道不是你們?”
舊爸爸的臉色變了變,低下頭不說話了。
妹妹玉珠從舊媽媽身後探出腦袋,看見我,嘴一撇:“她搶了我的雞蛋,我才不要她回去。”
舊媽媽一把捂住玉珠的嘴,賠著笑:“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我站在媽媽身後,看著這三個人。
這就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家”。一個會因為我多吃一個雞蛋就罵我自私的媽,一個從來不敢替我說一句話的爸,一個被當成掌上明珠捧著的妹妹。
我突然不害怕了。
“我不回去。”我的聲音很小,但很穩。
舊媽媽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不回去。”我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我已經有新家了。我有新媽媽,新爸爸,還有哥哥。”
舊媽媽快步走過來,隔著媽媽,伸出手想抓我。媽媽一把開啟她的手。
“你敢碰她試試。”媽媽的聲音冷得厲害。
舊媽媽站住了,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突然換了一副面孔,眼淚簌簌地掉下來:“盼盼,我是你媽啊!我養了你十年,你怎麼能這樣對我?你是不是被這家人洗腦了?他們給你吃給你穿,你就忘了誰把你拉扯大的?”
我看著她哭。她哭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紅,鼻子會皺,跟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樣。每次她這樣哭,舊爸爸就會心軟,我就會認錯,妹妹就會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
可這一次,我不想認錯了。
“我十歲生日那天,你把我趕出來了。”我說,“從那天起,你就不是我媽了。”
舊媽媽的哭聲停了。
她直勾勾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你......你居然這麼狠心。”她的嘴唇哆嗦著,“好,好,趙盼盼,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等你在這個家過不下去了,別跪著回來求我!”
“她不會。”哥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看見他靠在房門上,瘦長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趙盼盼也好,趙如璋也好,都不會跪著去求任何人。”他慢慢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尤其不會求你們。”
舊媽媽被他的目光逼得往後退了一步。她大概沒見過這麼瘦卻又這麼冷的人。
“我看你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能護她幾天?”舊媽媽冷笑。
哥哥也笑了:“不勞費心。我哪怕明天就死了,今天也會站在她前面。”
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手機拿出來了:“你們是自己走,還是我請警察來送你們走?”
舊媽媽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她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走。舊爸爸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玉珠走在最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沒有回答她。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走了,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媽媽扶住我,把我按在沙發上。
“嚇壞了吧。”
我搖頭:“沒有。就是有點累。”
“累了就歇著。”媽媽把我的頭按在她腿上,“有媽媽在,什麼事都沒有。”
我閉上眼睛。媽媽的腿很軟,比舊媽媽的腿軟。舊媽媽從不讓我躺在她腿上,她說那樣會把她的腿壓麻。
可現在,我想一直躺著,躺很久很久。
哥哥又咳了起來。我立刻睜開眼睛,看見他背過身去,肩膀劇烈抖動。爸爸快步過去,拍他的背。
“沒事沒事,就是嗆了口風。”哥哥轉回來,嘴角有一點血絲,他飛快地擦掉了,衝我扯了扯嘴角,“別跟個兔子似的,紅眼睛。”
我這才發現自己又哭了。
“哥,你剛才那句話是真的嗎?”
“哪句?”
“明天就死了,今天也站我前面那句。”
哥哥想了一會兒:“假的。”
“你!”
“我哪捨得明天就死。”他一本正經地說,“我還沒看見你出嫁呢。到時候我得坐在主桌,喝三大杯酒,然後把你男人灌趴下。”
媽媽拍了我一下:“行了,你哥沒正形。去洗把臉,一會兒吃早飯。”
我走到衛生間,開啟水龍頭。水嘩嘩地響,我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小姑娘眼圈紅紅的,鼻子紅紅的,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舊媽媽沒有把我帶走。
我還在新家裡。
這就好了。
這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