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大了,會給自己找家了_第6章 過了幾天
第6章
過了幾天,社群裡來了一位居委會的幹部。
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燙著小卷發,穿著碎花襯衫,見人就笑。她敲開我家門的時候,我正在拖地——媽媽說了不讓我幹活,可我實在閒不住,就趁她去買菜的時候偷偷拖。
“小朋友,你媽媽在家嗎?”
我搖搖頭:“媽媽出去了,爸爸上班,哥哥在午睡。”
“哦,那你就是趙如璋吧。”她笑眯眯地走進來,環顧了一圈,“家裡收拾得真乾淨,是你拖的地?”
我點點頭。
“真是好孩子。”她嘆口氣,“阿姨今天是來走訪的。最近有居民反映,說你們家領養孩子手續有點問題。不過阿姨看了材料,都是齊全的。所以呢,今天就是來看看,你在這裡住得開心不開心。”
我握著拖把,不知道說什麼。在舊家,這種突然上門的大人,通常都是來找舊媽媽告狀的。
“阿姨能問你幾句話嗎?”
“能。”
“你在這裡,有沒有捱餓?有沒有捱打?有沒有人讓你幹很多活?”
我搖頭。
“那,你以前的爸爸媽媽來找過你嗎?”
我又點頭。
“他們來的時候,你有沒有害怕?”
我想了想,又搖頭:“新媽媽和爸爸都在,我不怕。”
居委會阿姨滿意地點點頭,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記了些什麼。
“那就好,那就好。是這樣的,因為你們家情況特殊,阿姨以後每個月都會來走訪一次,你有任何困難,都可以跟阿姨說。”
她留下一個電話號碼,又摸摸我的頭,走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
媽媽的臉沉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來了就來了,咱家又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倒是你,以後有人問起,該怎麼說就怎麼說,不用藏著掖著。”
爸爸把筷子放下:“要不要我找找人,把那個舉報的事徹底壓下去?”
“不用。”媽媽很堅決,“越壓越說明我們心虛。讓她們查,查清楚了,也就沒話說了。”
哥哥低著頭吃藥,沒說話。但我看見他握著水杯的手指泛白。
“哥,藥苦嗎?”
“不苦。”他抬起頭,笑著把水杯放下,“吃慣了,什麼藥都是甜的。”
騙人。我在舊家給妹妹餵過藥,那些藥苦得她哇哇叫,怎麼會是甜的。
晚上我在房間裡寫作業。哥哥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本子,封面上畫著星空。
“給你的。”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如璋,今天是七月十五號,是你來我們家的第十天。這十天裡你哭了七次,笑了三次。不算好成績,繼續努力。”
我看著看著,鼻子就酸了。
“哥,你什麼時候寫的?”
“從你來的第二天開始寫的。”他坐在我床沿上,“每天寫一點,以後等你長大了,就知道自己是怎麼一步步變成老太太的。”
我把本子抱在胸口:“那你也要寫下去,不能斷。”
“行。只要我還......”
“你又要說死不死了是不是?”我打斷他。
他舉起手投降:“好了好了,不說了。小管家婆。”
那天晚上我抱著那本本子睡的。夢裡全都是星空,還有騎著馬的將軍。
到了週末,爸爸說帶我去遊樂園。
我從來沒去過遊樂園。舊家每年都會帶妹妹去,而我要在家裡看門。舊媽媽說,家裡不能沒人在,萬一進了賊,那些鍋碗瓢盆都要被偷走。
“遊樂園很貴吧。”我坐在汽車後座上,小聲問。
爸爸哈哈笑:“你媽說,錢花了再掙,孩子的童年不能重來。”
媽媽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我:“別聽你爸瞎說。其實是我單位發了三張票,不用白不用。”
“三張票?那哥呢?”
“你哥去圖書館還書,他一個半大老頭子,才不稀罕什麼遊樂園。”媽媽揮揮手,“別管他,讓他在家清淨清淨。”
遊樂園比我想象中要大。高高低低的鐵架子,五顏六色的燈,還有那種會把人甩到天上去的大機器。尖叫聲此起彼伏,像是有無數個妹妹在放聲大哭。
我站在旋轉木馬前面,邁不動腿。
“想坐?”爸爸問。
我搖頭。木馬轉得太快,我覺得自己會掉下來。
“那你想玩什麼?”
我看了看四周,指了指一個最小的、慢悠悠轉著的杯子形遊樂設施。
“那個。”
那個叫“轉轉杯”。就是坐進一個大茶杯裡,茶杯自己轉,很慢很慢,小孩子坐在裡面也不會害怕。
爸爸去買票,媽媽拉著我在欄杆外面等。前面有幾個孩子,每個孩子身邊都跟著大人。他們笑啊叫啊,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衝我招手。
我趕緊低頭。
“怎麼不跟小朋友打招呼?”媽媽問。
“不認識。”
“打了招呼就認識了嘛。”
正說著,旁邊擠過來一個女人,手裡舉著兩根棉花糖,粉色的,像兩朵雲。她身邊跟著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姑娘。
是舊媽媽和玉珠。
我整個人僵住了。
舊媽媽也看見了我。她的眼睛在我和媽媽之間掃了個來回,臉色立刻變了。
“哎呦,這不是我們家的棄女嗎?怎麼,新媽帶你來遊樂園?花的是誰的錢呀?不會把看病的錢都拿出來充大款了吧?”
媽媽不緊不慢地說:“我花我自己的錢,花得敞亮。倒是有些人,帶著孩子來玩,嘴裡還不乾不淨,也不怕教壞了孩子。”
玉珠看見我,嘴一癟:“媽媽,我要坐旋轉木馬,不要吃棉花糖。”
舊媽媽哄她:“好好好,等會兒就坐。”
她又瞥了我一眼:“盼盼,你以前可沒這麼好的命。現在看你過得不錯,媽也放心了。就是不知道,這好日子能過幾天。”
我攥緊了媽媽的手。
媽媽輕輕拍了拍我:“有些人的嘴,比她那過期的良心還臭。寶寶,咱們站遠點,別讓晦氣撲著。”
我跟著媽媽往旁邊挪了幾步。舊媽媽哼了一聲,拉著玉珠走了。玉珠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裡有得意,還有一點點別的什麼。
那個別的什麼,讓我心裡很不舒服。
爸爸買完票回來,發現我和媽媽都不對勁。
“怎麼了?”
“沒事。”媽媽接過票,“走,坐轉轉杯去。”
我坐上轉轉杯的時候,舊媽媽和玉珠就在不遠處的旋轉木馬那裡排隊。玉珠坐在木馬上,舊媽媽站在下面給她拍照。她的笑聲飄過來,像玻璃碴子扎進我的耳朵。
“別看了。”媽媽坐在我旁邊,用手擋住我的眼睛,“寶寶,你現在只要看著前面就行。後面的事情,都交給媽媽。”
我把她的手拿下來,攥在手裡。
“媽,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為什麼要領養我?你們家不是有自己的孩子嗎?”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轉轉杯開始動了,很慢很慢,像時間忽然變得稠了。
“我生完你哥以後,醫生說不能再生育了。你爸說沒關係,有勇強一個就夠了。可你哥那身子,你也看見了。我們一直想再要一個孩子,不是怕沒人養老,是怕萬一勇強有個三長兩短,這家裡就剩我們兩個老的了,太冷清。”
她笑了:“你那天在孤兒院門口抓住我手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老天爺給我們家的孩子。”
我低下頭。一滴眼淚掉在裙子上,洇開一個小圓圈。
原來不是我運氣好才被選中的。
是他們需要我。
而我也需要他們。
我們是互相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