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大了,會給自己找家了_第10章 哥哥在醫院住了七天
第10章
哥哥在醫院住了七天。
這七天裡,我每天放學後都去醫院。有時候帶一本書,有時候帶一幅畫。我把他書桌上的畫紙撕了幾張下來,用水彩筆畫了一幅全家福。畫裡有爸爸、媽媽、哥哥和我,四個人站在一棟小房子前面,每個人都在笑。
哥哥看了半天,說:“你畫得真醜。”
“你才醜。”
“我本來就醜。”他嘆了口氣,“本來還指望有個妹妹能美化一下家庭基因,現在看來,沒戲了。”
我氣得要把畫撕了。他趕緊搶過來,寶貝似地揣在懷裡:“別撕,我還沒看夠呢。”
這個壞蛋。
轉院去省城的那天,我請了假。爸爸媽媽帶著哥哥坐了一整天的長途車。哥哥不能太累,一路上半躺在後座,頭靠在我肩膀上。他的頭髮蹭著我的脖子,癢癢的。
“到了省城,哥給你買糖吃。”他閉著眼睛嘟囔。
“我不要糖。”
“那你要什麼?”
我想要你好好的。
可我沒說出口。我知道說出來也沒用,有些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省城的醫院很大,比縣城的醫院大十倍。爸爸去辦手續,媽媽陪著哥哥去檢查,我拎著一個蛇皮袋,裡面裝著哥哥的換洗衣服和一些書。袋子很重,我兩隻手拎著,一路上歇了好幾回。
有個護士看見了,要幫我拎。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真的可以。在舊家的時候,我扛過更重的東西。
哥哥被安排在雙人病房。隔壁床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也是肺上的病,瘦得只剩一雙眼睛。她媽媽在床邊削蘋果,削好了遞給女孩,女孩搖頭,那蘋果就放在床頭櫃上,慢慢氧化成黃色。
“我叫秦淺。”女孩主動跟我說話,“你是病人的妹妹?”
我點頭:“趙如璋。”
“名字真好聽。”她笑了,露出一對尖尖的小虎牙,“你哥長得挺好看的,就是太瘦了。”
我看看她,又看看哥哥。哥哥躺在床上,衝秦淺抬了抬下巴:“別打我家妹妹的主意。”
秦淺咯咯笑:“我打她什麼主意?我又不能拐她走。”
病房裡的氣氛輕鬆了一些。秦淺的媽媽是個很溫柔的女人,說話細聲細氣。她給我削了一個蘋果,我沒捨得吃,放在哥哥的床頭櫃上。
“你吃。”哥哥說。
“我不餓。”
“那我也不吃。”
沒辦法,我咬了一口。蘋果很甜,甜得有點發膩。
哥哥就在旁邊看著,笑得眉眼彎彎的。
晚上,爸爸媽媽在走廊上跟醫生談話。我坐在哥哥床邊,翻他那本《小王子》。秦淺已經睡了,呼吸很淺,像一隻柔弱的貓。
“如璋。”哥哥小聲叫我。
“嗯?”
“如果這次手術不成功......”
“沒有如果。”我打斷他。
“你聽我說完。”他握了握我的手,力氣很小,“如果這次手術不成功,你要替我把那個飛機模型拼完。圖紙在書桌左邊第二個抽屜裡,零件我都分好了,照著圖紙拼就行。”
“我不拼。”
“你必須拼。”他認真地看著我,“那是我準備送你的生日禮物。”
我愣住了。
“你哪來的錢?”
“攢的。壓歲錢,還有給雜誌投小文章掙的稿費。”他有些得意,“本來想等你下個月生日那天,給你一個驚喜的。現在提前透支一下驚喜,就當你十歲生日的補償。”
我的眼淚掉下來,滴在他手上。
“我不要什麼模型。我要你。”
哥哥不說話了。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星星在閃。
“好,我努力不死。”他說。
第二天,哥哥進了手術室。
我和爸爸媽媽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爸爸雙手合十,抵在額頭上。媽媽閉著眼睛,嘴裡不知道在唸什麼。我坐在他們中間,把哥哥的手錶攥在手心裡。
那是他進手術室前摘下來的,金屬錶帶,還有一點他手腕的溫度。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窗外的天從藍變灰,從灰變黑。走廊的燈亮起來,慘白慘白的,像舊家冬天裡的日光燈。
終於,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他的表情很疲憊,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像是一個人費力地攀過高山之後,回頭看山下時的神情。
“手術還算成功。”
媽媽一下子哭了出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蹲在地上。
爸爸扶起媽媽,又去握醫生的手,嘴裡反反覆覆說著謝謝。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錶帶已經被我攥得發燙。
哥哥從手術室裡被推出來。他還在麻醉中沒有醒,整個人像一截枯木,插著各種管子。我跟著車子跑,一直跑到重症監護室門口。護士攔住我。
“小妹妹,這裡不能進去。”
我站在玻璃門外面,踮著腳往裡看。
哥哥躺在裡面,隔著玻璃,我看不清他的臉。
但我看見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在起伏。
他還活著。
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