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當夜,太子摟著他的心上人,叫我別佔太子妃的名分,還勸我大度,說側妃唐蘅若不能進門,便要削髮為尼。
我當即拔下鳳釵,不是要削髮為尼嗎?那我就替她削個乾乾淨淨。
滿堂賓客都罵我惡毒,我卻扶著哭暈的唐蘅,溫聲問太子:「殿下,她求的是青燈古佛,妾身幫她圓滿,怎麼反倒成了罪過?」
後來唐蘅瘋了,太子死在她親手煮的藥裡,皇后端著一盅毒湯,想拿皇長孫逼我讓位。
我摸著襁褓中皇長孫的小臉,笑著告訴她:「母后放心,兒媳最樂於助人了。」
1.
我自小便有個好名聲。
秦家辦粥棚,我頂著雪替流民盛粥;族中姑娘受了委屈,我替她們去祠堂外跪著求情;連姨娘的侄子欠了賭債,我也賣了一對鐲子,替他把人從賭坊裡贖回來。
京中貴婦提起我,總要感嘆一句:「秦家三姑娘,菩薩心腸。」
她們不知道,那個欠債的賭徒被我送回去時,賭坊掌櫃已經收了我另一份銀子。他在賭坊裡欠下的賬,一文都沒少,只是債主從凶神惡煞的打手,換成了更懂規矩的賬房。半年後,姨娘拿著所有私房替侄子填窟窿,再也沒錢給她那對總想踩在我頭上的兒女添置首飾。
至於祠堂外那位堂姐,她懷著外男的孩子,想把髒水潑到我二哥身上。我替她求了情,族老心軟,沒把她沉塘,只把她送進城外庵堂。她臨走前感恩戴德,半個月後才知道,那庵堂的主持最恨不守婦道的女子,日子比沉塘長,也比沉塘難熬。
我確實愛幫人。
不過幫人總要幫到底。既然開了口,便該承擔所求之物的全部代價。
所以聖旨送到秦府,命我嫁給太子陸承祚時,父親拍著我的手,說東宮險惡,叫我多忍讓些。我笑著點頭,心裡卻明白得很。
皇后謝沉霜選我,不是因為我溫順賢淑,是因為秦家無兵無權、家底卻厚,正適合給她那個名聲不佳的兒子補一塊端莊賢良的遮羞布。
陸承祚選我,是因為他養在外頭多年的孤女唐蘅終於能以側妃身份進門。他需要一位人人看著都不會爭寵的正妃,替他壓住朝中非議,也替唐蘅擋住所有明槍暗箭。
他們都以為我是一顆好用的軟柿子。
那就捏吧。
捏到手疼的時候,他們總會知道,柿子裡裝的未必是果肉,也可能是一把碎瓷。
2.
大婚那日,天色陰得像壓著一層鐵。
我披著十二重繡金鳳凰的嫁衣,被宮人簇擁著走進東宮正殿。紅燭燒得旺,禮官的唱詞剛唸到「合巹」,門外便傳來一陣哭聲。
唐蘅穿著一身素白,跪在殿門前,手裡攥著一把剪刀。
她生得很美,眼尾天生泛紅,淚水掛在臉上,像一株被暴雨打折的白芍藥。她對著陸承祚哭道:「殿下既已娶妻,妾身留在東宮只會礙太子妃的眼。妾身願上山為尼,從此青燈古佛,替殿下祈福。」
滿殿死寂。
陸承祚的臉色立刻沉下去。他看向我,目光裡沒有半點新婚該有的溫度,只有明晃晃的命令。
「秦照微,阿蘅為孤吃了許多苦。你是正妃,該有容人之量。」
我隔著珠簾看他,輕輕「呀」了一聲。
「側妃妹妹竟有這樣清淨高遠的心思,是妾身狹隘了。」
唐蘅的哭聲頓了頓。她顯然沒料到我這麼好說話,眼底浮起一絲得意。
陸承祚也鬆了眉頭,正要叫人扶她起來,我已經抬手拔下髻上的鳳釵。
鳳釵尾端磨得極利,是母親特意請匠人做的。她說宮裡人心硬,女子頭上的首飾,也該有點用處。
我走到唐蘅面前,半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
「妹妹既然心向佛門,剃度宜早不宜遲。東宮正好有個小佛堂,我這就替你成全。」
唐蘅終於慌了:「我、我只是......」
「只是怕殿下不肯放你走?」我笑得愈發溫柔,「你放心,殿下若真疼你,定會成全你的志向。若他捨不得,便由我這個做姐姐的替你勸。」
她想縮回手,我卻按得很穩。
下一瞬,鳳釵貼著她的髮根划過去。
烏黑的長髮落在鮮紅地毯上,像一團被斬斷的水草。唐蘅尖叫起來,宮人們嚇得後退,誰也不敢上前攔我。
我削得極快。
她掙扎,我便叫兩名嬤嬤按住她的肩。她哭著喊陸承祚,陸承祚氣得額角青筋直跳,卻又被我先前那句「成全志向」架在了高處。
他若攔,便是逼一個弱女子放棄清修;他若不攔,唐蘅今日就得頂著一顆光頭進佛堂。
我替他做了選擇。
最後一縷頭髮落下,我取來一方素帕,仔細替唐蘅擦去眼淚。
「妹妹,往後戒嗔戒痴,莫再為情愛傷身。姐姐會日日命人給你送素齋。」
她渾身發抖,指甲掐進掌心,恨不得撲上來咬我。
陸承祚臉色鐵青,厲聲道:「秦照微!你放肆!」
我立刻紅了眼眶,回身向他行禮。
「殿下恕罪。妾身只是見妹妹求死覓活,實在心疼。難道妾身做錯了嗎?」
禮官、內侍、宗室女眷都在看著。方才唐蘅口口聲聲要出家,我只是順著她的話,把戲演得真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