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從火場救回一個小女孩,聲稱她有嚴重創傷,往後每年都要陪她去德國治療四個月。
我信了六年,直到在柏林的街角,看見那個被認定死在火場的女孩生母,正牽著她的手,三個人親密無間的走在大街上,小女孩親暱地叫我丈夫「爸爸」。
他說等女兒成年,就帶她們回家。
可他不知道,回國那天,我已經給他騰好了位置——客廳正中央掛著他的遺像,黑紗落滿照片邊緣。
我舉起香檳,笑著叫他名字:「賀延川,歡迎回來。你的第一場葬禮,剛剛結束。」
1.
柏林下著細雨,電車從石板路盡頭滑過去,車輪碾開一地灰白水光。
我站在一家兒童康復中心對面的咖啡館窗前,手裡的杯子涼得發苦。
門口走出來三個人。
先是一個穿鵝黃色雨衣的小姑娘。她個子比同齡人高一點,扎著歪歪的馬尾,正舉著一張畫紙給身邊男人看。
男人低下頭,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塞進帽子裡。
那是我結婚八年的丈夫,賀延川。
他對外永遠冷靜剋制,連結婚紀念日的花都只會讓秘書按時送到家。
可那一刻,他半蹲在雨裡,耐心聽小姑娘講一隻長著翅膀的兔子,眼裡是我從沒得到過的柔軟。
隨後,一個女人從中心大門裡出來。
她撐開傘,熟練地把孩子攬進懷裡,又伸手去挽賀延川的手臂。
程曼青。
六年前,城南舊倉庫失火,新聞說她為了救人沒能出來。
賀延川在濃煙裡抱出一個昏迷的女孩,自己手臂燒傷,成了新聞里人人稱讚的英雄。
程曼青的骨灰盒,是我陪賀延川去領的。
我還給她挑過一束白百合。
此刻,那個「死人」臉色紅潤,指尖塗著溫柔的裸粉色,站在我丈夫身邊像一幅經營多年的全家福。
小姑娘仰起臉,聲音清脆得刺耳。
「媽媽,爸爸為什麼每年只能陪我們四個月?」
「要是他每天都在一起就好了。」
程曼青摸摸她的頭,眼神越過雨幕,落在賀延川臉上。
「知禾聽話。爸爸有他的責任,等你長大,爸爸就會帶媽媽回家。」
賀延川沒有糾正。
他接過傘柄,另一隻手牽起賀知禾。三個人走進雨裡,肩膀挨著肩膀。
我撥通助理蘇芩的電話。
「把賀延川過去六年所有出入境、公司報銷、海外醫療合作方和慈善基金支出,分開做表。」
蘇芩愣了一秒:「寧總,您先生那邊......出事了?」
「是舊倉庫那場火。」我看著他們消失在街角,「有人拿它遮了六年的醜。」
當天晚上,賀延川回到酒店時,我已經坐在套房客廳。
他提著我最愛吃的栗子蛋糕,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硯秋,抱歉,中心臨時加了評估,沒趕上晚飯。」
我把手機放到茶几上,螢幕里正定格著他牽著程曼青的照片。
「那就別吃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你跟蹤我?」
「你先回答我。」我盯住他,「程曼青為什麼活著?」
賀延川沉默很久,忽然坐到對面。他沒有求饒,反而先替自己倒了杯水。
這就是他。事情敗露時,第一反應永遠是計算。
「曼青當年確實差點死了。」他開口,「她燒傷很重,也失去了工作。知禾那時候不到兩歲,離不開人。
」
「所以你騙我她死了?」
「火災現場太亂,身份確認出了偏差。後來我想糾正,已經沒有合適的時機。」
我笑出聲:「六年裡沒有一天合適?」
「我知道你會生氣。」他抬眼,語氣像在開董事會,「但知禾的狀態很差。醫生說她不能再經歷關係斷裂。你要是願意,我可以讓曼青帶著孩子回國,給她們安排住處。你也可以參與知禾的生活。」
他把情人和私生女塞進我生活的方案,說得像一份仁慈的補償。
我端起那杯水,潑在他腳邊。
「賀延川,別拿孩子給你的髒事鑲金邊。」
「從現在開始,你的每一筆錢、每一趟飛機、每一個謊話,我都會掰開看。」
「你最好祈禱,不會被我查出什麼端倪。」
2.
飛機落地那天,我沒有去公司,先回了賀延川最不願意失去的那套婚房。
房子剛翻新過,玄關的金屬壁燈亮得刺眼。六年來,賀延川每次從德國回來,都會站在這裡換鞋,把行李交給阿姨,像一個剛結束出差的好丈夫。廚房裡會提前溫著他愛喝的湯,客廳的花瓶裡永遠插著新鮮的百合。
今天什麼都沒留。
百合被我讓人搬走,餐桌上那套他從不肯收起來的情侶杯也進了紙箱。客廳主牆只掛了一張照片。
照片取自去年寧氏年會。賀延川穿著深色禮服,舉杯時笑得從容,像一切都在掌心。相框四周纏了黑紗,下面壓著一張白色卡片。
卡片上寫著:賀延川總經理職務告別儀式。
蘇芩站在旁邊,手裡捏著臨時董事會的通知,忍了又忍,還是問:「寧總,真要這麼辦?」
「他把一個活人送進墓地,把我當成給他看門的人。
」我把香檳倒進兩隻杯子,「總得先讓他知道,什麼叫回不來的地方。」
傍晚,門鎖響了。
賀延川推門進來,手裡還拎著從機場免稅店買來的絲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