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赴山海,不可回舊岸_第8章 花選得不太好
花選得不太好,父親大概會嫌棄。」
我看到時已經傍晚。
我回:「你慢慢會學會。」
他沒有再發訊息。
後來周芮告訴我,那天周臨川一個人在墓前站了很久。回家後,他翻出了舊櫃子裡我留下的一本筆記。那是我當年為他整理的生活清單,裡面記著藥品的時間、合作伙伴的忌口、周父愛喝什麼茶,甚至還有一頁寫著「清明前兩天訂白菊,別買黃菊,叔叔說黃菊太扎眼」。
周臨川從前聽過這些內容,卻從未真正看見筆記本里密密麻麻的字。
他現在看見了。
沈屹去周家陪他喝酒時,周臨川拿著那本筆記,很久沒有說話。
沈屹沒有安慰,只說:「她當年把你照顧得太周全,周全到你以為這些事自己就會發生。」
周臨川苦笑:「我現在明白了。」
「明白就別去打擾她。」沈屹把酒杯放遠了些,「她沒有因為你變壞,也沒有拿你的錯折磨自己。你要真覺得愧疚,就把自己的日子過明白。」
周臨川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收到一束白菊,卡片上只有一句:「謝謝你曾經替我記得。」
我把花插進店裡的長頸瓶,沒有回訊息。
那不是心軟,也不是留戀。
我只是覺得,一束認真挑選的花,不該被丟掉。
14.
初夏時,「晚晴花事」接到一個城市公益花園的共建專案。
專案地點在老城區一塊閒置空地,附近住著很多老人和帶孩子的家庭。預算不高,工作卻瑣碎,要協調街道、招募志願者、教居民養護。唐梨看完計劃書,第一反應是:「不賺錢。」
我說:「能養活團隊就行。這塊地方做出來,大家每天都能看見。
」
顧行舟幫忙聯絡了商場的閒置桌椅,周芮帶著公益機構的年輕人來刷牆。周臨川沒有出現,但周氏基金會以匿名名義捐了一批無障礙導視牌,方便視力不好的老人辨認花園分割槽。
我知道是誰,卻沒有拆穿。
花園開放那天,一個白髮奶奶拉著我的手,非要把自家蒸的包子塞給我。她說以前這地方堆滿垃圾,如今能帶孫子來看花,晚上還敢出來散步。
我接過包子,笑著說謝謝。
夕陽把花園裡的木柵欄照成溫暖的金色。孩子們蹲在薄荷邊上找螞蟻,志願者給老人講怎麼澆水,唐梨坐在臺階上抱怨太陽把她曬黑了。
我舉起相機,給所有人拍了一張合影。
鏡頭裡沒有誰是誰的附屬品。每個人都站得很直,笑得很真。
那天晚上,顧行舟送我回家。在樓下,他沒有問我們算不算在一起,只把一把新買的園藝剪遞給我。
「我看你那把舊的鈍了。」
我接過來,試了試手感。
「顧行舟。」
「嗯?」
「明天我不加班。」
他眼睛亮起來,笑得很剋制:「那我訂餐廳。」
我上樓時,手裡還拿著那把剪刀。金屬在燈下泛著一點冷光,握柄卻暖烘烘的。
15.
又過了一年。
我把「晚晴花事」做成了小有名氣的本地品牌,有三家門店,也有穩定的團隊。唐梨成了合夥人,終於肯承認自己不適合當設計師,轉頭把運營做得風生水起。
顧行舟調去負責隔壁城市的新專案,我們沒有因此把彼此綁得更緊。週末能見面就一起逛菜場,趕不上就各自忙工作,晚上通半小時電話,交換一天裡最無聊也最真實的小事。
他會給我看商場裡新換的地磚顏色,我會抱怨員工又把噴壺放錯位置。
有一次他問我:「你是不是還怕承諾?」
我正在陽臺給薄荷換盆,泥土沾滿指甲縫。
「不怕。」我說,「只是我現在明白了,承諾不是誰把誰拴住。它應該是兩個人都願意往前走,也都能在必要時照顧好自己。」
顧行舟沉默片刻,伸手替我扶住花盆:「那我慢慢證明。」
我沒有急著回答,先把最後一點土壓實。窗外有賣冰粉的小車經過,喇叭聲拖得很長,樓下晾衣杆上掛著鄰居家的藍床單,風一吹就像起伏的海。
我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沒有誰替我規劃一生,也沒有誰等著我犧牲成全。喜歡可以慢慢長出來,生活先穩穩落在自己手裡。
周芮拿著她的第一筆分紅,請我們去吃火鍋,席間喝多了,抱著我說:「晚棠姐,我哥真的沒機會了嗎?」
我把她從鍋邊拉開,免得她把頭髮燙卷。
「你問他了嗎?」
周芮搖頭。
「那就別替他問。」
後來我偶爾會在新聞上看見周臨川。他把周氏帶回正軌,也做了不少實在的公益專案,其中有一個是為視障人士提供職業培訓。報道里,他站在學員中間,神情沉靜,再沒有早年那種理所當然的驕矜。
我替他高興,也僅此而已。
初冬的一天,我去城郊看花田。新訂的溫室剛搭好,裡面種著第一批洋桔梗。清晨的霧還沒散,葉片上掛著水珠,遠處的山脊被日光慢慢描出輪廓。
我沿著田埂走了一圈,褲腳沾了泥,手指劃過尚未開放的花苞。
手機響起來,是唐梨發來的訊息:「新店選址透過了,晚上回來慶祝!」
我回她:「好,路上買蛋糕。
」
風從溫室門口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新葉的氣息。我抬頭看見大片將要盛開的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把全部未來都放在一個人的承諾里。
如今那些承諾早已散了。
而我的路,鋪滿了親手種下的顏色。
我踩過清晨溼潤的田埂,朝亮起來的地方走去。
溫室門口停著送貨的小貨車,司機探出頭問我新花棚的編號。我抬手指給他看,鞋尖沾著泥,步子卻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