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赴山海,不可回舊岸_第4章 車開出去很遠
」
車開出去很遠,我從後視鏡裡看見他還站在原地。
我沒有難過。
我只是想起五年前那個摸著牆、固執不肯讓任何人扶的男人。那時我覺得他驕傲得可憐,如今才明白,他的驕傲從來不止來自失明,也來自他以為自己永遠擁有選擇權。
可人總有選錯的時候。
而我不負責替他改卷。
6.
入秋後,「晚晴花事」接到一個連鎖商場的長期合作。
對方要做四季主題的公共花藝裝置,預算可觀,週期也長。唐梨興奮得一晚上沒睡,給我發了二十多張效果參考圖。我卻在提案會前接到訊息,另一個競爭團隊背後有周氏資本。
唐梨皺著眉問:「這單還投嗎?」
「為什麼不投?」
「我怕周臨川覺得你故意碰瓷。」
我把電腦合上:「我的客戶在商場,不在周臨川腦子裡。」
提案當天,我穿了件深藍襯衫,帶著團隊提前半小時到場。坐在甲方會議室裡,我才發現周臨川也在。
周氏是商場的聯合投資方,他坐在後排,並不參與評分。
他看見我,站起來想說話。
我朝他點頭,直接走向投影幕布。
我的方案叫「城市有花期」。我沒有把進口花堆成拍照背景,而是挑了本地應季植物:春天用拆遷區牆角的野薔薇,夏天是夜市攤前的梔子,秋天擺舊書店窗邊的芒草,冬天留給菜場阿姨送人的一小把臘梅。
我講到最後,甲方負責人問:「你的設計很生活化,但商場要的是高階感,你怎麼平衡?」
我說:「高階感不等於讓人不敢靠近。大家進商場不是參觀標本,是來過日子的。
我的花要讓一個加班到十點的人,想起下班路上聞到的風;讓帶孩子的媽媽願意停下,給孩子拍張照。被記住的場景,才有價值。」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我看見周臨川坐在後排,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不是當初審視我容貌的目光,也不是後來夾雜愧疚的挽留,而像一個第一次發現陌生人有多耀眼的人。
最終,「晚晴花事」拿下專案。
甲方負責人送我出門時笑著說:「岑總,你的方案最打動人。周總全程沒說話,我還怕他有不同意見。」
我也笑了:「周總有分寸。」
走到走廊盡頭,周臨川追上來。
「恭喜。」
「謝謝。」
「我沒有干預結果。」
「我知道。」我轉頭看他,「你要真干預,我會當場投訴。」
他居然笑了。這是他復明後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沒有負擔。
「晚棠,我現在才明白,你當年放棄的不是一份工作。」
「你明白得有點晚。」
「是很晚。」他沒有辯解,「但我會記住。」
專案簽約前,商場法務專門找我補了一份利益迴避說明。對方解釋得很客氣:周氏是聯合投資方,周臨川又與我有舊識,流程上必須留痕,免得將來有人借題發揮。
我看完條款,提筆簽字。
唐梨坐在旁邊,壓著聲音問:「你不介意?」
「他們按規矩辦事,我介意什麼。」我把檔案推回去,「不過評審名單、報價記錄和合同附件,麻煩都給我一份。」
法務愣了愣,隨即點頭:「應該的。」
這份謹慎後來確實救了我們一次。那時誰都沒有想到,周啟宏會從幾張正常合同裡翻出另一套說辭。
7.
專案開始後,我忙得腳不沾地。
第一季裝置落地那晚,商場外牆的巨大螢幕亮起,牆角野薔薇順著鋼架一路爬向燈光。路人駐足拍照,孩子們繞著花牆跑,保安大叔還特意拿著手機讓我幫他拍一張,說要發給老伴看。
我站在人群裡,手裡攥著對講機,耳邊都是嘈雜的聲音。
唐梨從後面抱住我,激動得快哭了:「岑晚棠,你真的行。」
我把她的手掰開:「妝蹭我襯衫上了。」
「你有沒有心?」
「有,裝訂單和回款。」
我們笑作一團。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我一個人繞到裝置背面檢查固定架。白天被燈光遮住的地方亂得很,紮帶、備用電線、喝了一半的寶特瓶堆在角落。工人師傅蹲在地上收工具,見我過來,指了指花牆底下那幾枝折斷的野薔薇。
「岑老闆,可惜了,剛才小孩跑太快碰掉的。」
我蹲下去,把折枝挑出來。花瓣已經有點卷邊,不能再用在主裝置上。我讓師傅找來幾個空玻璃杯,把它們剪短,沿著服務檯擺開。
師傅撓撓頭:「這也能用?」
「能開就別急著扔。」
他看著那幾只小杯子,笑了:「你們做花的,心都細。」
我把最後一枝插穩,手指上沾了點刺破的血。那一瞬間,我想起最窮的時候,唐梨和我在高架橋下搶救蔫掉的鬱金香。那時候每一枝花都要算損耗,如今專案大了,手邊有更多選擇,我還是捨不得隨便放棄這些有點殘缺的東西。
這份捨不得只該留給花,不能再留給一段壞掉的關係。
也是那一晚,周臨川的母親林素雲找到了我。
她坐在商場頂樓的咖啡館裡,比從前瘦了許多。
她曾很喜歡我,在周臨川失明時把周家鑰匙交給我,說「晚棠,阿姨信你」。可在周臨川恢復視力、態度動搖後,她沒有替我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