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赴山海,不可回舊岸_第2章 房東是個爽利的阿姨
房東是個爽利的阿姨,籤合同那天問我:「姑娘,一個人住怕不怕?」
我說:「不怕,終於安靜了。」
第二天,我把銀行卡餘額、能拿回來的押金和一輛閒置二手車賣掉的錢都算了一遍。
還差一點啟動資金。
我給從前的同事唐梨打電話。她是我在廣告公司最好的朋友,嘴快心熱,聽完我分手的事,第一句不是安慰。
「地址發我,我帶酒過去。第二句再罵周臨川。」
她抱著兩袋火鍋食材衝進門,看到我在算賬,愣了愣:「你真打算開花店?」
「嗯。」
「錢夠嗎?」
「不夠就接設計單。婚禮花藝、開業佈置、品牌活動,什麼賺錢做什麼。」
唐梨把啤酒放下,拉開椅子坐到我身邊:「我認識兩個婚慶策劃,一個咖啡店老闆。你做樣圖,我幫你推。至於周臨川那邊的人,要是來噁心你,我負責罵。」
我笑出聲:「你罵人得收費。」
「友情價,打骨折。」
忙起來以後,人果然沒有多餘力氣傷春悲秋。
白天我跑花材市場,凌晨四點去批發商那裡挑玫瑰和洋桔梗;下午拍樣圖、剪影片,晚上修改客戶的方案。有回暴雨把我租的麵包車困在高架下,滿車的鬱金香全蔫了,我和唐梨坐在車裡一邊搶救一邊吃便利店飯糰,狼狽得像兩個逃難的人。
唐梨捏著一枝歪掉的花問我:「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離開周家。至少以前你不用為一束花損耗幾十塊錢發愁。」
我把斷了的花莖削短,插進玻璃瓶裡:「以前我為他活著,花多少錢都不是我的賬。現在這幾十塊,才是我的賬。」
說完這話,我自己也停了停。
銀行卡里的錢薄得很,哪有資格說得這樣輕鬆。
唐梨把飯糰的包裝紙揉成一團,往後座一扔:「行,賬算清楚就好。明天我把你以前的設計稿翻出來,咱們先接能立刻回款的活。」
她說到做到。那段時間,她白天還在原公司上班,午休替我回諮詢訊息,晚上幫我對報價單。她認識的婚慶策劃給我介紹第一單時,特意提醒我,新人預算緊,尾款要等婚禮結束才結。
我把方案改了兩版,沒用昂貴花材,改用當季的噴泉草和橙色百合。新娘試妝那天,穿著睡衣站在工作室裡看效果圖,忽然問我:「岑老師,您覺得我配得上這麼熱鬧的花嗎?」
我把她髮尾彆著的夾子扶正:「花又不挑人。你要是喜歡,那就配得上。」
她眼睛一下紅了。婚禮結束後,她不僅按時結清尾款,還把現場照片發到朋友圈。那張照片裡,她提著裙襬從花門下跑過去,笑得很放鬆。圖片下方有好幾個人問花藝團隊的聯絡方式。
我把截圖存進資料夾,名字叫「第一筆好評」。
後來有一回,周家那邊寄來我落下的舊箱子,裡面裝著幾本花藝書和母親留下的鐵皮剪。我把剪刀擦乾淨,發現握把縫裡還卡著一粒幹掉的米白色花泥。那把剪刀跟著我媽擺過早點攤,也跟著我在周家廚房修過一束束快謝的花。
我把它放到工作臺最順手的位置。日子窮一點沒關係,手藝不能擱下。
第一單來自一家社群咖啡店的開業。預算低得可憐,老闆要求卻很多。我沒有嫌麻煩,用路邊採的野枝搭出一面櫥窗,奶油色玫瑰配深綠葉片,拍出來意外很有質感。
照片被顧客發到社交平臺,當晚就有人問地址。
兩個月後,「晚晴花事」有了第一間十幾平米的工作室。
開張那天,門口只有一串氣球和朋友們送的花籃。
唐梨把一張寫著「老闆岑晚棠,發財」的紅紙貼到牆上,歪得厲害。
我站在門口,聞著滿屋新鮮花葉的潮氣,突然覺得那棟周家老宅離我很遠。
遠到像上輩子的事。
3.
周臨川是在三個月後找上門的。
那天我正蹲在地上給一場求婚佈置扎繡球,門口的風鈴響了。我以為是快遞員,頭也沒抬:「花放右邊,單子夾在門口。」
半天沒人應。
我抬頭,看見周臨川站在玻璃門外。
他換掉了過去幾年常穿的柔軟針織衫,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頭髮修短了,眼神也比從前鋒利。他恢復視力後回了周氏,短短三個月就拿下兩個專案,財經新聞把他誇成從低谷歸來的年輕掌舵人。
他看著我手上沾著的花泥,看著我鼻尖一點沒擦乾淨的灰,神色很複雜。
我放下剪刀:「周總,買花?」
「我來找你談談。」
「我很忙。」
「十分鐘。」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八分鐘。」
他坐在店裡唯一一張木椅上,姿勢有些侷促。以前他看不見時總愛坐這個位置的想象,聽我描述花的顏色。如今真的看見了,卻只盯著桌上那杯涼掉的茶。
「我母親下週生日,她很想見你。」
「周阿姨的生日禮物我會快遞過去。人就不去了。」
「她身體不太好。」
我抬起頭:「周臨川,你又開始了。拿長輩的身體做籌碼,是你們周家最擅長的事?」
他臉色微變。
我把最後一束繡球包好,遞給取貨的客戶,等玻璃門重新合上,才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