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勸我別簽和離書,夫君卻在書房哭紅了眼_第8章 少貧嘴
」
「少貧嘴。」我拿走他手裡的筆,「現在,先睡一個時辰。」
「旨意還沒寫。」
「我替你磨墨,你寫完就睡。」
他看了我片刻,點頭道:「好。」
賑災旨意很快出了京。陸懷川沒有急著治罪巡撫,而是派欽差帶著工部官員趕赴決口;江南巡撫留在當地排程民夫,將功贖過。糧食沿舊鹽道送到災區時,堤下的粥棚已經支了起來。待堤壩合龍,查賬的人也揪出了真正偷工減料、侵吞河銀的巡撫副手。
朝中那些原本催著刀人的大臣,終於閉了嘴。
陸懷川在朝會上只說了一句:「治國不是為出一口氣。百姓等不起。」
訊息傳回後,團團在我懷裡拍手,似懂非懂地學著說:「爹爹厲害。」
我笑道:「你爹爹厲害,孃親也厲害。」
團團非常公平地點頭:「團團也厲害。」
陸懷川下朝回來,恰好聽見這句,彎腰將她抱起:「對,團團最厲害。」
他又看向我,目光溫柔得像窗外的晚風。那一夜,他沒有再把煩心事悶在心裡,而是將朝堂上的難處、自己的猶豫、甚至某個老臣說話太刺耳的委屈,都一一講給我聽。
我聽著,偶爾替他罵兩句,偶爾替他出主意。說到最後,他靠在我肩上,輕聲道:「見星,幸好有你。」
我摸摸他的頭髮:「陸懷川,以後還有很多難關。」
「我知道。」
「但我們都不能再把對方隔在門外。」
他握住我的手,鄭重應下:「永遠不會。」
15.
又是一年春日,宮中舉辦上巳宴。
我本不愛這些繁瑣宴飲。先帝的皇后、蕭既明的生母被廢后遷居離宮,陸懷川依先帝遺旨仍讓她保留太后名分。她近來身子不好,想見見團團,我便帶著女兒去了御苑。
太后坐在水榭裡,鬢髮已經全白。她看見團團,眼神有短暫的恍惚,隨後招手讓她過去。團團卻先回頭看我,得到我點頭後,才邁著小步走近。
太后摸了摸她的發頂,忽然問我:「你不怕嗎?」
「怕什麼?」
「哀家。」她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蕭既明做的事,是他自己的罪。可世人總覺得,養出那樣的兒子,做母親的也乾淨不到哪裡去。」
我沉默片刻,答道:「太后做過什麼,自有證據和律法評判。可團團還小,不該從旁人的議論裡學會仇恨。」
她看著我,眼眶竟慢慢紅了。
「顧昭儀當年......也是這樣的人。」她低聲說,「她臨死前曾求哀家放過孩子。哀家沒有答應,也沒有阻止。後來每一個夜裡,哀家都在想,若那時伸過一次手,是不是今日所有人都會不一樣。」
我沒有替任何人原諒她。顧昭儀失去的命、陸懷川失去的少年,都不是一句悔恨能補回來的。
可我看著水榭外的春水,仍平靜道:「人做錯事,總該付代價。可若真想補過,太后還可以為活著的人做些事。」
太后問:「譬如?」
「聽說宮外慈幼堂屋舍漏雨,太后若肯出資修繕,再請幾位嬤嬤照看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也算積一份善緣。」
她怔了怔,良久,點頭。
離開水榭時,團團悄悄問我:「孃親,那個祖母哭了嗎?」
「嗯。」
「她是不是很難過?」
「是。」
團團想了想,從荷包裡掏出一顆自己捨不得吃的糖,遞給太后身邊的嬤嬤:「給祖母,糖甜。」
我沒有阻止。
人心並非只有黑白兩色。我們不必替惡行粉飾,也不必讓孩子被恨意困住。
陸懷川身上最難得的地方,正是他歷經那些不公後,仍願意相信自己能成為和旁人不一樣的人。
傍晚,陸懷川來御苑接我們。團團一看見他就撲過去,嘰嘰喳喳說了一路的糖和小魚。陸懷川耐心聽著,等她說累了,才抬頭問我:「今日有沒有人讓你不高興?」
我心裡一暖,故意板起臉:「有。」
他神色立刻緊張:「誰?」
「你。」
「我?」
「你說要陪我放紙鳶,結果被政務絆住,放我一個人等了半天。」
陸懷川怔住,隨即認真解釋:「邊關的急報剛送到,我......」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想起我們這些年立下的規矩。他沒有再用忙碌遮過去,而是握住我的手:「對不起,是我失約。我明日把時辰空出來,只陪你和團團。你若還生氣,也可以罰我。」
我看著他緊張的模樣,終於笑出來:「罰你給團團做一隻最大的紙鳶。」
「好。」
第二日,天氣晴得像一匹新洗過的藍綢。陸懷川果真丟下半日奏摺,帶我們到了城郊。他做的紙鳶不算精巧,翅膀還畫歪了一邊,團團卻愛得不得了,抱著滿地跑。
我坐在草坡上,看他追在女兒身後,衣襬沾了草屑也不在意。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他回頭朝我伸出手,眉眼明朗,像當年書房裡那個終於敢說出「想」字的人。
我將手放進他掌心,藉著他的力道站起身。
遠處紙鳶越飛越高,團團的笑聲被風送到很遠的地方。我接過陸懷川遞來的線軸,指尖碰到他的手背。風大得幾乎要把紙鳶帶走,他卻站在我身後,替我壓住被風掀起的衣袖。
16.
後來很長一段日子裡,我偶爾還會想起那封和離書。
它曾經像一把鋒利的小刀,差一點把我和陸懷川割到兩個方向去。
好在那日我沒有急著落筆,好在他也終於肯承認自己的不安。我們都沒有天生就會愛人,不過是在一次次坦白裡,學會把心交出來。
團團長大些後,總愛翻我舊日收著的香囊。那個針腳歪斜的舊物早被陸懷川珍重地放在檀木匣裡,旁邊還壓著一張新寫的紙。
紙上是他清秀端正的字:有話當面說,不許胡亂猜。
團團不認識幾個字,舉著紙跑來問我是什麼意思。
我便將她抱到窗前,指著院中正彎腰給海棠鬆土的陸懷川,告訴她:「意思是,心裡有話,要讓在乎的人聽見。」
春風掠過枝頭,花瓣輕輕落在他肩上。
他抬起頭,隔著滿院明媚朝我們笑了笑。
我也笑起來,牽著女兒的手朝他走去。
腳下青磚被陽光曬得溫暖,屋簷下新掛的風鈴搖出清脆聲響。
那些舊日的誤會、驚惶和險局,都已遠得像一場隔著歲月的雨。
而我知道,這一回,無論風雨從何處來,我們都會先握緊彼此的手,再一起把門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