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陸家少爺堵在廊下時,他正要把一隻玉鐲往我手上套。
「綰寧,做我的人吧,我許你一間小院。」
管事嬤嬤捧著婚書進門,陸家收了將軍府的謝禮,轉頭便要送我去給昏迷不醒的小將軍沖喜。
陸承安笑我命賤,出了陸家也只是守活寡,還笑我不如當初應了他。
我沒理他,隻身嫁進將軍府。
後來,他帶著悔意找上門。
我站在朱門前,把他當初塞給我的玉鐲扔回去:「陸少爺,我夫君就要醒了。若是讓他見了你,定不會給你好臉色看,你就請回吧。還有,你那間小院,留著給自己收屍用吧。」
1.
陸承安的手剛伸過來,我便往旁邊退了半步。
廊下襬著兩盆剛開花的梔子,香得發悶。我的後背抵住柱子,袖裡的手攥著掃帚柄,指節硌得發白。
「躲什麼?」陸承安笑得輕浮,「我又不會吃了你。」
我看著他腰間那枚新換的玉佩,語氣平平:「少爺若真有閒,不如去陪少夫人試新首飾。奴婢還要掃院子。」
他臉一沉,伸手要捏我的下巴。
掃帚先橫在他腕前。
「少爺,男女有別。」
我在陸府熬了五年,知道忍讓未必能換來太平。有些人見你退了,便會順著那點空隙往裡擠,直到把你逼到牆根。陸承安最擅長挑軟柿子,也最怕事情鬧大。
果然,遠處丫鬟經過,他立刻收回手,壓低聲音:「姜綰寧,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抬眼:「臉是我自己的,少爺拿不走。」
陸承安被噎得面色難看。還沒等他發作,趙管事嬤嬤快步穿過月洞門,身後跟著兩個捧紅綢盒子的婆子。
她看見我,像看見一件終於能送出去的舊物。
「綰寧,收拾兩身衣裳,半個時辰後出府。」
「去哪兒?」
「鎮北將軍府。」趙嬤嬤咧開嘴,「裴小將軍病得重,裴家求了個沖喜的吉人。夫人念你八字合,替你應下了。」
我站著沒動。
陸承安先笑出了聲:「原來是去嫁個死人。」
趙嬤嬤忙道:「呸呸呸,小將軍只是昏迷。將軍府給了足足三百兩謝禮,咱們夫人也是替你謀前程。」
她把「前程」兩個字說得很響,生怕旁人不知道陸家賣了個丫鬟。
我盯著她手裡的婚書,忽然問:「我的賣身契呢?」
趙嬤嬤一愣。
「我既嫁人,賣身契總該隨嫁妝一併交還。陸家拿了謝禮,也該把話說清楚。」
陸承安嗤笑:「你還挑上了?」
「我嫁的是將軍府,不是換個地方繼續做奴婢。」我望向趙嬤嬤,「沒有契書,我不去。」
廊下安靜下來。
趙嬤嬤沒料到我會當眾頂回去,臉色變了幾回。將軍府的轎子還停在外頭,她不敢誤事,只能咬牙叫人去取。
一炷香後,那張壓了我五年的薄紙落進我手裡。
我把它摺好,放進貼身荷包。
陸承安盯著我的動作,眼神陰沉:「你真以為裴家會把你當人?」
我抬頭衝他笑了笑:「總不會比陸家差。」
2.
我坐著陸家送嫁的小轎到了將軍府,轎簾掀開時,先看見一排披著素色斗篷的家僕。
裴家怕驚擾病人,沒有吹打,也沒放鞭炮,正廳裡只點著兩盞長明燈。
這場婚事倉促得像一場交易,偏偏裴夫人杜蘅親自站在階前等我。
她穿一身靛青褙子,眼下有熬出來的青影,見我下轎,先把我手裡的紅綢接過去。
「路上顛不顛?」
我怔了一下,規規矩矩答:「不顛。
」
「那就好。」她拉住我的手,掌心溫熱,「從今天起,你叫我母親。府裡若有人讓你不自在,直接來找我。」
我低頭看著她握住我的手,半天沒接上話。
從前在陸府的時候從來沒有人在乎我這點小事。
趙嬤嬤只會問我地掃沒掃乾淨,何婉柔只會問我衣裳是不是又礙了她的眼。
喜娘低聲提醒行禮。
我和一隻繫著紅綢的活雁拜了天地。
禮成後,杜夫人塞給我一把鑰匙。
「西跨院的小庫房,你先收著。裡面是給你添置的衣料和首飾,缺什麼記在單子上。」
我忙要推辭。
她按住我的手:「不是賞你。進了裴家的門,你就是裴家的人。讓你來沖喜,本就是耽誤了一個好好的閨女,委屈你了。」
洞房設在裴硯舟的寢院。我推門進去,一股藥味撲過來,苦得舌根發麻。
床上的男人臉色蒼白,肩背卻仍撐出利落的輪廓。
聽說他十八歲隨父出征,二十歲便領輕騎破了北境三寨。半月前,他護送軍餉回京,途中替屬下擋了一支淬毒的箭,昏迷至今。
我把屋裡伺候的丫鬟都叫來,先問湯藥時辰,又看了藥渣。
藥方沒問題,煎藥的火候卻亂得厲害,藥汁濃淡不一。
一個圓臉丫鬟小聲道:「溫大夫說將軍的脈象虛,藥不能斷。可廚房新來的婆子總說柴不夠......」
「從今日起,藥爐只許你和我碰。」我說,「柴錢記在我賬上,誰敢扣,就拿鑰匙去開小庫房。」
圓臉丫鬟睜圓眼睛:「少夫人不怕夫人怪罪?」
「母親給鑰匙時說了,我可以使用,若是真怪罪下來了,我替你頂著。」
她忽然笑了:「奴婢叫青蕪,以後聽少夫人的。
」
那一夜,我守在藥爐前,溼帕子涼了便換。
天將亮時,他的指尖在被面上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