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朱門,我斷國公府生路_第8章 批文送到西山那天
批文送到西山那天,周家娘子帶著幾名婦人來領銀。
她沒有再穿白布花,頭髮仍梳得一絲不亂。接過銀票後,她向我福了福身。
「沈東家,我叫朱素娘。」她說,「先前我衝撞了您。」
「你沒有衝撞我。」我道,「你是替你男人討公道。」
朱素娘攥著銀票,眼眶泛紅,卻沒再掉淚:「我會把孩子養大。等他能做活,俺也去田裡幹活,不白拿您的照拂。」
「農具坊春耕後缺個管庫房的。」我說,「賬目、鑰匙、出入貨都要有人盯。你願意學,便來試試。」
她怔住,隨即鄭重地點了頭。
人群散去後,趙全獨自站在爐房外,臉上的掌印還沒消。他朝朱素娘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才轉身回去掄錘。錘頭落在燒紅的鐵胚上,一下比一下穩。
傍晚,朱素娘果然又回了農具坊。
她沒帶孩子,只揹著一隻舊布包,包裡裝著周滿倉留下的幾張工票和一把生鏽的小鑰匙。她把東西放到我面前,神情有些侷促。
「我男人識幾個字,進鐵場後專管庫房側門。」她指著工票上一枚模糊的藍印,「這印不是西山的。出事前幾日,他說夜裡總有人從側門搬貨,叫我別問。我當時還同他吵了一架,怪他什麼事都悶在肚子裡。」
我拿起鑰匙,鑰匙齒縫裡凝著黑垢,尾端刻著個極小的「乙」字。
嚴衡很快認出這是乙爐舊庫的鑰匙。乙爐被陸廷燒燬後,官府只封了爐房,並未細查塌掉的庫牆。我們帶著人挖到夜裡,果然在碎磚底下挖出一隻油布包。裡面沒有兵器,只有一冊工匠的私賬。
周滿倉記性好,怕自己忘事,便把每晚出入側門的車馬、搬貨的人和大致時辰都偷偷記下來。
字歪歪斜斜,有些墨跡被雨水洇開,仍能辨出幾處不在原案卷裡的名字。
其中有一個,是秦老夫人陪嫁嬤嬤的侄子。
那人早在國公府被封時就失蹤了。顧聞川拿著私賬追查,最終在城南一所賭坊裡將人抓住。從他嘴裡挖出的並非什麼驚天秘聞,只是陸家用私鑄賺來的銀子曾有一小部分繞進賭坊,替幾個遠親填了債窟窿。
這些銀子追不回多少,私賬卻給周滿倉正了名。大理寺將他的名字添進首批證人的卷宗,也將他死前留下的證據寫進了案結文書。
朱素娘聽到訊息,捧著那冊賬坐了很久。她用指腹一頁頁摸過丈夫的字,忽然說:「他這人笨,連替自己留條退路都不會。」
「他留了。」我說,「只是留給了你們。」
她抹了把眼睛,把賬冊合上,抬頭時神情已定。
第二日,她便進了庫房。她不懂算術,先從認貨號、點件數開始學。阿棠教了她兩回,她嫌阿棠講得快,索性拿著炭條在地上畫格子。幾天後,第一批出坊的農具由她親自核過,連最愛偷懶的搬運工都挑不出錯。
13.
又一年開春,京郊的桃花開得比往年早。
西山農具坊的名聲漸漸傳開,不少莊戶寧願多走幾十里路,也要來買這裡打的犁鏵和鐮刀。嚴衡將繡春坊後院的賬房擴了一倍,阿棠學會了同糧商討價還價,連從前總愛哭鼻子的柳婉柔,也在慈幼局安穩做事,偶爾託人送來幾個被救下的孩子繡的香囊。
我沒有再聽過陸廷的訊息。
直到清明前,顧聞川遣人送來一封公文。
上面只有寥寥幾行:陸廷在流放途中染了疫病,未至黔州便死在驛站;秦老夫人因年老體弱,走到半路時也沒熬過去。陸騫倒是活著,被髮去邊地屯田,終日戴著鐐銬。
我看完,將公文放進火盆。
紙頁捲起,火舌吞沒了那些熟悉的名字。阿棠站在窗邊,遲疑了一會兒才問:「姑娘,您要不要去城外祭一祭?」
「不必。」我說,「我爹孃在沈家祖墳,他們不在那兒。」
窗外春雨細密,落在新抽芽的石榴枝上。那株老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枝頭竟冒出幾朵小小的紅花。
我換上青色騎裝,拿起趙小滿送我的那把鐮刀,出門往西山去。
爐火映得半邊山坡通紅,鐵水從槽口淌下,像一條滾燙明亮的河。工匠們將新打好的犁鏵搬上車,車輪壓過帶著溼意的山道,往京郊的田莊駛去。
山腳下的試田裡,第一架新犁已經入土。老農扶著犁柄,黃牛慢吞吞地往前走,翻開的泥土鬆軟溼潤,帶著青草和雨水的氣息。趙全站在田埂上,看著那道筆直的犁溝,忽然抹了一把臉。
「從前在西山,爐子一開,俺也去都怕。」他聲音發啞,「怕打出來的東西要人命,怕哪天輪到自己死在爐邊。如今這鐵落在田裡,心裡才踏實。」
我沒有安慰他,只讓嚴衡記下農人的意見。犁尖還要再薄半分,木柄需換更耐潮的榆木,第一批趕在春耕前送完,第二批便照這個樣子改。
這是我想要的日子:賬要算清,路要走實,手裡握著的東西能護住自己,也能讓願意認真活著的人有飯可吃。
阿棠牽著馬走到我身邊,馬鞍上掛著剛從坊裡取出的新圖樣。
嚴衡在坡下核對車數,趙全領著工匠添炭,人人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都有盼頭。沒有誰再提起那座覆滅的國公府,彷彿它從未在這片山河間留下過體面。
我站在高坡上,掌心貼著尚有餘溫的鐵錠。遠處城闕籠在春霧裡,舊日國公府那片朱門早被拆去門匾,只剩一道空落落的牆。
風從山谷穿過,吹起我的髮帶。
我翻身上馬,沿著新綠漫開的長路,朝山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