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親宴上,母親把一盞茶推到我面前,要我敬給佔了我十六年身份的謝明姝。
她說,今日滿城貴眷都在,我若不敬,侯府會成為笑柄。
我端起茶,轉手澆在了那張寫好謝詞的絹紙上。
水順著桌沿往下滴。
絹紙上的墨跡慢慢散開,「長姐恩重」「承歡盡孝」幾個字糊成一片。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
她今日穿著一身莊重的誥命服,髮髻梳得齊整,臉上原本帶著得體的笑。
此刻,那點笑徹底沒了。
「謝知微!」父親沉聲喝止。
他坐在主位,面色鐵青。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道。」我放下茶盞,「這杯茶,我不敬。」
四周坐滿了賓客。
有人低頭飲茶,有人悄悄交換神色,也有人堂而皇之地打量我。
今日名為認親宴。
侯府對外宣稱,十六年前兩家女兒意外抱錯,如今真相大白,親生女兒迴歸,養女也會繼續留在府中。
母親請了京中不少貴眷。
她準備了一場皆大歡喜的團圓。
我只需要按照絹紙上的話,當眾感謝謝明姝替我陪伴父母十六年,再稱她一聲長姐。
之後,母親會親自扶起我們,告訴眾人,她有兩個女兒,誰也不會被虧待。
所有人都能滿意。
除了我。
01
母親站起身,聲音壓得很低,「你先把茶敬了,旁的事以後再說。」
「今天說不清,以後更說不清。」我用指尖碰了一下溼透的絹紙,「這些話是誰寫的?」
母親沒有回答。
一旁的謝明姝終於出了聲。
「是我寫的。」
她臉色發白,坐姿仍舊端正。
十六年的教養沒有白費。
即使出了這樣的事,她也沒有失態。
「母親問過我該如何安排認親宴,我便提了幾句。
若你不喜歡,可以換一份。」
我轉向她,「你覺得我該感謝你嗎?」
她嘴唇動了動。
「我沒有這樣說。」
「絹紙上寫得很清楚。」
「那只是場面話。」
「我不說場面話。」
謝明姝沉默下來。
母親忍無可忍,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跟我進去!」
我掙開她。
「今日是你們請我來的。該說的話還沒有說完,我不進去。」
「你還嫌不夠難看?」
「難看的是溼掉的絹紙,還是絹紙上的內容?」
母親??口起伏,臉上的血色退了幾分。
父親猛然拍了一下桌子。
「放肆!」
我側過身,將賓客的神情盡收眼底。
沒人離開。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想知道侯府如何收場。
我也想知道。
兩個月前,侯府派人找到我時,說得很好聽。
母親抱著我哭了很久,父親說這些年委屈了我,兄長謝臨安也親自去了我長大的村子。
他們告訴養父母,侯府不會把謝明姝趕走。
他們也向我保證,不會因為顧念養女,便忽視親生女兒。
我答應回來。
我沒有要求謝明姝離開。
她並未參與當年的抱錯。
我也沒有要求父母立刻更疼我。
十六年感情擺在那裡,強求只會讓人難堪。
可我沒有想到,他們第一次當眾介紹我,便要我感謝謝明姝。
好像我在外面的十六年,只是一段應當略過的舊事。
好像她留在侯府陪伴父母,是她給我的恩惠。
我不能認。
02
「謝侯。」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賓客末席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裴時安。
他穿著禮部的青色官服,神情嚴肅,面前擺著一本空白冊子。
母親特意請他過來,是為了記錄今日認親之事。
她近幾年主持京中恤女善會,幫助過不少失散後重新歸家的姑娘。
皇后對此頗為讚許。
若今日認親順利,禮部會將此事記入命婦善行冊。
到了明年,母親很可能得到嘉獎。
裴時安出身清貴,做事一板一眼。
他不愛應酬,也不肯替任何人修飾言辭。
父親請了他三次,他才答應過來。
父親臉色稍緩,「讓裴大人見笑了。小女剛回京,不懂規矩。」
「她懂不懂規矩,與下官無關。」
裴時安合上冊子。
「下官只想確認一件事。」
父親停了一下。
「裴大人請講。」
「謝姑娘沒有說過絹紙上的話,禮部便不能把這些話記在她名下。」
母親急聲解釋:「她只是尚未適應。等她想清楚,自然會明白我們的苦心。」
裴時安語氣不變。
「那就等她想清楚之後再記。」
「今日這麼多賓客都在......」
「賓客多少,不會改變事實。」
母親被堵得說不出話。
廳中有人輕咳了一聲。
父親面色不善,卻無法當場發作。
裴家從不依附侯府。
裴時安又是奉命記錄,不歸父親管束。
他起身收好冊子。
經過我身邊時,他沒有安慰,也沒有稱讚。
只留下一句話。
「自己沒說過的話,不必認。」
隨後,他向父親告辭,直接離開。
母親盯著他的背影,指尖輕微發顫。
我第一次覺得,這位傳言中不通人情的裴大人,並沒有那麼討厭。
03
賓客散盡後,廳中只剩下謝家人。
父親命下人關上大門。
兄長謝臨安走到我面前。
他今日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此時,他才沉聲問:「你非要在外人面前鬧嗎?」
「認親宴是我辦的嗎?」
「母親只是希望你和明姝相處和睦。
」
「相處和睦,需要我感謝她佔了我的身份?」
謝臨安面色微沉。
「沒有人說她佔了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