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朱門,我斷國公府生路_第5章 陸騫坐在一堆木箱上
陸騫坐在一堆木箱上,身旁綁著兩個人:嚴衡和柳婉柔。
嚴衡嘴角淤青,見我進來便猛搖頭。柳婉柔抱著腹部,臉色慘白,顯然傷口未愈就被拖了出來。
陸騫和陸廷長得有幾分像,氣質卻截然不同。他在京營多年,眼神陰沉,手中火把離油桶極近。
「弟妹果然有情有義。」他笑道,「為了一個掌櫃和一個外室,也敢進來。」
「你拿錯人質了。」我道,「嚴衡替我做事,柳婉柔替官府作證,他們死了,我會難過,卻不會替你放路。」
陸騫臉上的笑淡了。
「你真以為我沒準備?」我將一封信擲到他腳邊,「京營主將已經看過你的手令。你私調三十人出營,挾持證人,又藏匿甲冑。你現在放火,罪上加罪;你現在投降,至少家中幼弟還能留一條命。」
陸騫低頭看信,手背青筋突起。
陸騫在京營裡摸爬滾打多年,早把利害算進了骨頭裡。他沒有陸廷那套溫吞的體面,知道自己踏出礦洞便再無生機,這才敢把火油擺到人前。
「陸家敗了,憑什麼你能好好活著?」他突然厲喝,「你也享過國公府的富貴!」
「我花的是自己的嫁妝。」我一步步走近,「陸家那些贓銀,我嫌髒。三年裡,府中下人的月錢、祭田的收成、你在京營領過多少空餉,我全留著底。」
陸騫的瞳孔微縮。
「你以為我為何敢獨自進來?」我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因為你藏在這裡的十七箱甲冑,箱底全有國公府印記。你刀了我們,也帶不走。你唯一能交換的,是供出秦氏同京營哪些人勾連。」
洞外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鳥鳴。
那是顧聞川給我的訊號,北側出口已封。
陸騫握火把的手顫了一下。他看著被綁的兩人,又看著腳邊那封信,忽然狠狠將火把擲到地上。
火星被溼泥壓滅。
「我說。」他頹然坐下,「但我要見皇上,我要保我弟弟。」
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回頭道:「顧大人,進來收人。」
鐵靴踏進礦洞,像命運終於扣上的鎖鏈。
9.
三司會審歷時二十七日。
定國公府私鑄軍器、勾結逃將、圖謀擁兵的案子牽出十餘名官員。秦老夫人被褫奪誥命,陸廷與陸騫押赴北境流放,陸家爵位革除,家產盡數充公。因陸廷還揹著縱火刀人工匠的命案,流放途中便被加了重鐐。
柳婉柔因曾參與掩蓋賬目,被判杖責後發往慈幼局做雜役。她沒能保住孩子,卻保住了一條命。臨走前,她託獄卒送來一支木簪,是她從春熙巷火場裡撿回來的。
簪身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婉柔。
我讓阿棠把簪子還給她,並帶去一句話:「往後自己掙來的安穩,比誰給的都可靠。」
嚴衡傷好後,替我重新接管西山鐵場。那地方被朝廷查封過,名聲壞得徹底,沒人敢碰。我卻向戶部遞了狀子,請求租下原址,改建成農具坊。
顧聞川替我把狀子壓在最上面,戶部侍郎見到我時很意外。
「沈姑娘,西山的鐵場死過人,又捲進大案。你何必攬這個麻煩?」
「因為那裡還有二十三戶工匠人家。」我說,「他們會打鐵,懂爐火,只是從前被人逼著做錯事。鐵能打成刀,也能打成犁。朝廷若願意給他們一條正經生路,他們會比誰都珍惜。
」
戶部侍郎捻著鬍鬚,沒有立刻應。
三日後,批文送到繡春坊。西山鐵場租期十年,前兩年免稅,條件是優先供應京畿農具,不得私售兵器。
我拿著批文,站在鋪子門口看了很久。阿棠歡喜得原地轉圈,嚴衡卻只說了一句:「姑娘,這回真是您的產業了。」
是啊,真是我的了。
國公府抄沒那日,我沒有去看陸廷。他後來託人遞來一封信,信裡寫了許多舊事:寫我們新婚那年的上元燈會,寫他曾許諾要帶我去看江南的春水,寫他其實後悔在祠堂裡低頭。
我讓人把信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後悔若能換回七個被燒死的工匠,換回被他當成棋子的柳婉柔,換回我三年裡一次次被算計的日夜,或許還能值些銀子。可這世上沒有這樣的買賣。
10.
我原以為案子結了,陸家的人至少會消停一陣。
臘月初六,陸氏族長卻帶著十幾個族人堵在繡春坊門前,擺出一副為宗族主持公道的架勢。
為首的陸承祿年近六旬,是陸廷的五叔公。他穿一件半舊的狐裘,滿臉哀慼,開口便說:「沈氏,國公府縱有大罪,也輪不到你將陸家的根都掘斷。西山鐵場原是陸家祖產,你借案子奪了去,吃相未免太難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認得他,低聲議論起來。
阿棠要去轟人,我攔下她,叫夥計搬了張長桌到門前,又讓嚴衡將鐵場的所有契書、租約和府衙批文取出來。
「陸族長既然說西山鐵場是陸家祖產,不如當眾說說,祖契在哪一年、哪一房名下?」
陸承祿噎了一下,強撐道:「祖契早年遺失,可這地一直由國公府打理,人人皆知。
」
我將第一張契書攤開:「永昌九年,西山荒地由沈家以二百兩購得,立契人是我外祖父姜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