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逢春_第1章 災荒那年
災荒那年,家中每天只煮兩碗粥。
一碗給弟弟,說他是家中獨苗。
一碗給姐姐,說她身子弱,不能捱餓。
我餓得頭暈,問娘:
「我的呢?」
娘把鍋底的刷鍋水遞給我。
「你從小命硬,少吃一頓死不了。」
後來有人伢子來村裡買丫鬟。
我用六兩銀子把自己賣了。
最終我進了陸府,陸家老爺雖然不是什麼大官,可府裡的小公子卻是個心善的人。
他見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便讓廚房給我添飯。
我替他磨墨,他教我認字。
我受罰時,他也會替我求情。
三年後,爹孃突然找上門。
弟弟要娶親,姐姐也要準備嫁妝。
娘讓我交出三年攢下的月錢。
「你弟一半,你姐姐一半。」
我搖頭不肯。
娘氣得罵我沒良心。
我卻笑了。
「當年家裡兩碗粥,也沒有我的份。」
「如今我的銀子,誰我也不給。」
01
災荒那年,家中每日只煮兩碗粥。
一碗給弟弟。
娘說:「你弟是咱家的根」
另一碗給姐姐。
娘又說:「你姐姐身子弱,馬上就要到嫁人的年紀,不吃飽誰家會要?」
我站在灶房門口,餓得眼前發黑。
我盯著娘手裡的木勺,喉嚨滾了滾。
「娘,我的呢?」
娘抬眼看我,臉上沒有半點心疼,只有被討債般的不耐煩。
她將鍋底刷了兩下,舀起半碗渾水。
水裡飄著幾粒碎米,更多的是鍋灰和泥沙。
她把碗往我懷裡一塞。
「你的。」
我低頭看著那碗水。
手抖得厲害,不是怕,是餓。
我望向爹,爹蹲在門檻上。
他聽見了,也看見了。
可他只道:「別鬧了,災年裡,誰家都不好過,只要餓不死就行。」
娘見我沒喝,伸手就要擰我的耳朵。
「趕緊喝了,喝完去山腳挖野菜,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我端著那碗刷鍋水,走到院外。
我蹲在牆根,盯著碗裡浮起的黑灰。
午後,村裡來了人伢子。
一輛破舊騾車停在村口,車上坐著兩個瘦巴巴的姑娘。
她一進村,便有人圍上去。
災荒年間,賣兒賣女不稀奇。
可我家不一樣,我不是被推的,我是自己走過去的。
賣掉自己,還能夠活下去,留下只會繼續捱餓。
見我站在一旁,人伢子打量了我幾眼。
「小丫頭,你看什麼?」
我問她:「你買丫鬟嗎?」
她怔了下,隨即笑起來。
「買是買,可你家大人呢?」
「不用他們。」我抬起手,露出掌心的繭和凍裂的口子。
「我能挑水,能燒火,能洗衣做飯,也能捱打不哭,你買我,虧不了。」
婦人眯起眼繞著我看了一圈。
「太瘦,怕是養不活。」
「我命硬。」
這三個字從我嘴裡說出來時,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娘用它來剋扣我的口糧,我便拿它來給自己找活路。
人伢子沉吟片刻:「活契二兩,死契六兩,死契進了人家府裡,往後生死都由主家說了算,你可想清楚。」
「死契。」
我答得很快,她又看了我一眼。
「你家裡人若鬧起來,我可不擔。」
「我會讓他們按手印的。」
我轉身回家。
院裡,娘正在翻米缸,想從缸底再刮出些米糠來。
姐姐靠在窗下縫帕子,那塊帕子是她準備留著給自己做嫁妝的。
我進門時,娘罵道:「死哪兒去了?野菜呢?」
我把人伢子領進院中。
孃的臉色變了。
「你帶她來做什麼?」
我說:「我把自己賣了六兩。」
院裡靜了片刻。
人伢子從袖中取出契書,又拿出一錠碎銀。
「我話說在前頭,死契一簽,人就是我的,將來到了主家,做粗使也好,貼身伺候也好,你們都管不著,若再來討人,便是鬧到衙門,也不佔理。」
娘盯著那銀子,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
契書鋪在破桌上,人伢子蘸了印泥,讓爹孃按手印。
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按了。
然後輪到我,我伸出手指,重重按下。
娘把銀子揣在懷裡,爹蹲在一旁看我,又看了那六兩銀子,看起來他有些不捨,可有了這筆錢,日子能好過很多,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跟著人伢子往村口走。
我能感覺到身後的目光,但我沒有回頭。
02
我被轉賣了兩次,最後進了陸府。
主家陸老爺只是個七品官,算不上顯赫人家,有幾間鋪子,也有一座不小的宅院,府裡沒有其他小妾,只有一位夫人。
我被分到後院做粗使丫鬟。
剛進府時,管事嬤嬤看了看我的賣身契,冷聲道:「手腳勤快些,陸府不苛待下人,但也不養閒人,做得好有飯吃,做不好便滾去外院。」
那時候的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走路都發飄。
可我不敢偷懶,我比誰都起得早。
掃院子,挑水,劈柴,洗衣,清理馬廄,只要有人吩咐,我便立刻去做。
旁人覺得苦,我卻只覺得慶幸,至少每日有一碗熱飯。
手上磨出血泡,便拿布條纏住繼續幹。
下雪天,井口結了冰,我用石頭一點點砸開。
我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只要能吃飽,做什麼都行。
災荒年裡,府中下人的日子也不寬裕。
到了冬天,北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夜裡冷得讓人骨頭髮疼。
陸府的小公子陸寒璟住在東院,府裡的丫鬟提起他,總是一臉驕傲。
「小公子文章好,騎射也好,先生都說他將來必能高中。」
「他待下人寬厚,從不隨意責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