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逢春_第8章 我頭也沒抬
我頭也沒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等我把這筆賬算完。」
夥計急得直跺腳,「全城的人都趕著去沾喜氣,你怎麼還有心思看賬本?你不高興嗎?」
我低頭看著賬冊,將最後的盈餘數字默算了一遍,提筆在末尾添上一筆。
確認無誤後,才將賬本合攏,平整地壓在鎮紙下。
「高興。」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走他的青雲路,我走我的生意路。」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如今,我們都走到了好地方。」
夥計聽得半懂不懂,撓了撓後腦勺。
我沒有再解釋,越過櫃檯,走出了糧鋪大門。
外頭的日頭正烈,街道上人聲鼎沸。
報喜的官差敲鑼打鼓,紅綢掛滿了街角,吹打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人群擠在道路兩旁,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那隊伍正浩浩蕩蕩地,一路朝陸府的方向行去。
人群中央,陸寒璟騎在高頭大馬上。
他穿著一身惹眼的狀元紅袍,??前簪著大紅花,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隨性的眉眼,今日被這身官服襯得極其明朗。
就在馬匹即將走過糧鋪門前時,他偏過頭。
隔著重重疊疊的人群,他的目光準確無誤地落了過來。
那一眼穿過喧鬧的街市,穿過推搡的看客,像是這滿街的繁華他全不在意,只看見了我一個人。
我站在糧鋪的臺階上,手扶著門框,沒有像旁人那樣奔過去湊熱鬧。
他卻忽然勒住韁繩。
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兩聲清脆的動靜,停在原地。
圍觀的百姓發出陣陣驚呼,陸寒璟徑直翻身??馬,撥開擋在前面的人群,大步朝我走來。
狀元郎當街下馬,這變故讓周圍的喧鬧短暫地靜了下去。
他走到我面前,紅袍的衣角隨著步伐翻飛。
他額角帶著薄汗,眼睛卻亮得像盛著漫天星光。
「賬算完了?」他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何時成親?」
周圍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挑了挑眉:「狀元郎今日便要逼婚?」
「我已經等很久了。」
我看著他認真的眼眸,笑了。
那股一直被我壓在心底的歡喜,終於在此刻破土而出。
「那便不必等了。」我輕聲說。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眼中的光芒陡然大盛。
他猛地伸出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過來,燙得驚人。
街邊的百姓回過神來,頓時爆發出一陣震天的起鬨聲。
報喜的官差擠在人群外頭,也跟著樂呵呵地大聲打趣:「陸狀元,夫人都應下了,還不快回府準備迎親!」
鬨笑聲在長街上回蕩,日頭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13
成親那日,十里紅妝,滿城同慶。
陸家給足了排面,迎親的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沿途撒下的喜錢惹得孩童們歡呼雀躍。
閨房內,紅燭搖曳。
嬤嬤拿著木梳,替我梳頭。
她細細地將我的長髮綰起,每梳一下,嘴裡便念一句吉利話。
我靜靜地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穿著大紅的嫁衣,眉眼依舊是從前的眉眼,卻已經完全褪去了初進陸府時的怯弱與防備。
我的腰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明而堅定。
如今的我,手底下管著三家鋪子,有遇到難處願意替我出頭的夥計,有陸夫人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認可,也有一個願意堂堂正正、八抬大轎娶我進門的人。
我不再是林家那個為了幾兩銀子,就被狠心父母隨手賣掉的物件。
我也不是陸府裡那個只能低著頭,看人臉色做事的灑掃丫鬟。
我是林舒月。
是城南糧鋪的掌櫃。
是陸寒璟明媒正娶的妻子。
門外傳來催妝的喜樂聲,喜婆笑著上前,替我蓋上了繡著並蒂蓮的紅蓋頭。
視線被隔絕,眼前只剩下一片鮮豔的紅。
我聽見鞭炮聲震耳欲聾,聽見周圍人的道喜聲,隨後,一雙溫熱的手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胳膊,牽著我跨出房門,走向那頂花轎。
喜宴開席前,新房的門被人推開。
外頭的喧鬧聲順著門縫鑽進來,又隨著房門合攏被擋在外面。
沉穩的腳步聲停在我的面前。
陸寒璟身穿大紅婚袍,帶著一身極淡的酒氣,站在床榻邊。
他拿起放在托盤裡的玉如意,輕輕挑開我頭頂的蓋頭。
視野重新恢復明亮。
窗外喜樂喧天,院中賓客滿堂的祝酒聲隱約可聞。
屋內龍鳳喜燭燃得正旺,燭淚順著紅色的蠟身淌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燭花。
陸寒璟垂眸看著我。
他的目光描摹過我的臉龐,落在那抹鮮紅的唇脂上。
看了許久,他忽然低聲開口:「舒月,你今日很美。」
我被他看得臉頰發熱,卻還是不肯落下風,故意挑刺問:「只有今日?」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腔的震動傳進這安靜的新房裡,格外惑人。
「每一日都美。」他答得從善如流。
「這句倒是新鮮,像是剛從哪本摺子戲裡學來的。」我打趣道。
「嫌不夠真誠?那我再換一句。」
他俯身靠近我。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得極近,近到我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夾雜著幾分醇厚的酒香。
「往後每一日,我都想親自看見。」
他的呼吸拂過我的耳畔,聲音低沉而專注。
我臉上的溫度徹底燒了起來,連耳根都隱隱發燙。
我伸出手,在他的??膛上推了一下:「堂堂狀元郎,怎麼淨說些沒規矩的話。」
他沒有退開,反而順勢握住我推拒的手,將它嚴絲合縫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他的掌心依舊那麼熱,像是一團火,順著指尖一直燒到我的心裡。
我任由他握著,沒有再掙脫。
透過半開的窗欞,我看到外頭的夜色已經深了。
陸府的院子裡掛滿了紅色的燈籠,風一吹,火光搖晃。
看著那些燈火,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夜。
那時的林家,灶臺上的鐵鍋裡煮著稀薄的米湯。
鍋裡兩碗粥,沒有我的。
那個冬天冷得刺骨,冷得我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要困在那座破舊的茅草屋裡,在飢餓與打罵中熬到死。
可如今,長街之上,燈火萬盞。
這滿城的繁華,這滿院的喜氣,這握緊我雙手的人。
每一盞照亮黑夜的燈,每一筆寫在賬冊上的字,每一條走過的路,都是我從絕境裡一步一步,親手掙來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