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逢春_第8章 我頭也沒抬

寒夜逢春發布時間:2026-07-29作者:姜早早

我頭也沒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等我把這筆賬算完。」

夥計急得直跺腳,「全城的人都趕著去沾喜氣,你怎麼還有心思看賬本?你不高興嗎?」

我低頭看著賬冊,將最後的盈餘數字默算了一遍,提筆在末尾添上一筆。

確認無誤後,才將賬本合攏,平整地壓在鎮紙下。

「高興。」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走他的青雲路,我走我的生意路。」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如今,我們都走到了好地方。」

夥計聽得半懂不懂,撓了撓後腦勺。

我沒有再解釋,越過櫃檯,走出了糧鋪大門。

外頭的日頭正烈,街道上人聲鼎沸。

報喜的官差敲鑼打鼓,紅綢掛滿了街角,吹打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人群擠在道路兩旁,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那隊伍正浩浩蕩蕩地,一路朝陸府的方向行去。

人群中央,陸寒璟騎在高頭大馬上。

他穿著一身惹眼的狀元紅袍,??前簪著大紅花,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隨性的眉眼,今日被這身官服襯得極其明朗。

就在馬匹即將走過糧鋪門前時,他偏過頭。

隔著重重疊疊的人群,他的目光準確無誤地落了過來。

那一眼穿過喧鬧的街市,穿過推搡的看客,像是這滿街的繁華他全不在意,只看見了我一個人。

我站在糧鋪的臺階上,手扶著門框,沒有像旁人那樣奔過去湊熱鬧。

他卻忽然勒住韁繩。

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兩聲清脆的動靜,停在原地。

圍觀的百姓發出陣陣驚呼,陸寒璟徑直翻身??馬,撥開擋在前面的人群,大步朝我走來。

狀元郎當街下馬,這變故讓周圍的喧鬧短暫地靜了下去。

他走到我面前,紅袍的衣角隨著步伐翻飛。

他額角帶著薄汗,眼睛卻亮得像盛著漫天星光。

「賬算完了?」他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何時成親?」

周圍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挑了挑眉:「狀元郎今日便要逼婚?」

「我已經等很久了。」

我看著他認真的眼眸,笑了。

那股一直被我壓在心底的歡喜,終於在此刻破土而出。

「那便不必等了。」我輕聲說。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眼中的光芒陡然大盛。

他猛地伸出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過來,燙得驚人。

街邊的百姓回過神來,頓時爆發出一陣震天的起鬨聲。

報喜的官差擠在人群外頭,也跟著樂呵呵地大聲打趣:「陸狀元,夫人都應下了,還不快回府準備迎親!」

鬨笑聲在長街上回蕩,日頭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13

成親那日,十里紅妝,滿城同慶。

陸家給足了排面,迎親的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沿途撒下的喜錢惹得孩童們歡呼雀躍。

閨房內,紅燭搖曳。

嬤嬤拿著木梳,替我梳頭。

她細細地將我的長髮綰起,每梳一下,嘴裡便念一句吉利話。

我靜靜地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穿著大紅的嫁衣,眉眼依舊是從前的眉眼,卻已經完全褪去了初進陸府時的怯弱與防備。

我的腰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明而堅定。

如今的我,手底下管著三家鋪子,有遇到難處願意替我出頭的夥計,有陸夫人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認可,也有一個願意堂堂正正、八抬大轎娶我進門的人。

我不再是林家那個為了幾兩銀子,就被狠心父母隨手賣掉的物件。

我也不是陸府裡那個只能低著頭,看人臉色做事的灑掃丫鬟。

我是林舒月。

是城南糧鋪的掌櫃。

是陸寒璟明媒正娶的妻子。

門外傳來催妝的喜樂聲,喜婆笑著上前,替我蓋上了繡著並蒂蓮的紅蓋頭。

視線被隔絕,眼前只剩下一片鮮豔的紅。

我聽見鞭炮聲震耳欲聾,聽見周圍人的道喜聲,隨後,一雙溫熱的手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胳膊,牽著我跨出房門,走向那頂花轎。

喜宴開席前,新房的門被人推開。

外頭的喧鬧聲順著門縫鑽進來,又隨著房門合攏被擋在外面。

沉穩的腳步聲停在我的面前。

陸寒璟身穿大紅婚袍,帶著一身極淡的酒氣,站在床榻邊。

他拿起放在托盤裡的玉如意,輕輕挑開我頭頂的蓋頭。

視野重新恢復明亮。

窗外喜樂喧天,院中賓客滿堂的祝酒聲隱約可聞。

屋內龍鳳喜燭燃得正旺,燭淚順著紅色的蠟身淌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燭花。

陸寒璟垂眸看著我。

他的目光描摹過我的臉龐,落在那抹鮮紅的唇脂上。

看了許久,他忽然低聲開口:「舒月,你今日很美。」

我被他看得臉頰發熱,卻還是不肯落下風,故意挑刺問:「只有今日?」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腔的震動傳進這安靜的新房裡,格外惑人。

「每一日都美。」他答得從善如流。

「這句倒是新鮮,像是剛從哪本摺子戲裡學來的。」我打趣道。

「嫌不夠真誠?那我再換一句。」

他俯身靠近我。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得極近,近到我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夾雜著幾分醇厚的酒香。

「往後每一日,我都想親自看見。」

他的呼吸拂過我的耳畔,聲音低沉而專注。

我臉上的溫度徹底燒了起來,連耳根都隱隱發燙。

我伸出手,在他的??膛上推了一下:「堂堂狀元郎,怎麼淨說些沒規矩的話。」

他沒有退開,反而順勢握住我推拒的手,將它嚴絲合縫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他的掌心依舊那麼熱,像是一團火,順著指尖一直燒到我的心裡。

我任由他握著,沒有再掙脫。

透過半開的窗欞,我看到外頭的夜色已經深了。

陸府的院子裡掛滿了紅色的燈籠,風一吹,火光搖晃。

看著那些燈火,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夜。

那時的林家,灶臺上的鐵鍋裡煮著稀薄的米湯。

鍋裡兩碗粥,沒有我的。

那個冬天冷得刺骨,冷得我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要困在那座破舊的茅草屋裡,在飢餓與打罵中熬到死。

可如今,長街之上,燈火萬盞。

這滿城的繁華,這滿院的喜氣,這握緊我雙手的人。

每一盞照亮黑夜的燈,每一筆寫在賬冊上的字,每一條走過的路,都是我從絕境裡一步一步,親手掙來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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