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他們，他們卻等了我十二年

高三時期，我被三隻鬼纏上了。

大叔每天六點掀我被子，逼我起床背書。

女人頓頓給我煎雞蛋，不吃就坐在床邊哭。

黃毛少年最煩，每天搶走我的書包，非要跟著我走到學校。

我終於崩潰:

「你們到底為什麼纏著我?」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等你高考完，就知道了。」

高考結束那天，正好是我十八歲生日。

大伯將一張焦黑的照片交給我。

「當年那場大火什麼都沒留下，只有這張照片還能看清輪廓。」

看清照片的那一刻，被遺忘了十二年的記憶驟然湧回。

我崩潰大哭。

轉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01

我對六歲以前的記憶很模糊。

我記得學校在什麼地方，記得同桌曾借過我半塊橡皮，卻想不起父母和哥哥的臉。

連他們的聲音，也像隔著一場散不盡的濃煙。

我知道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完整的家。

只是每當我試圖往深處回想，太陽穴便會劇烈刺痛，鼻間還會出現一股並不存在的焦糊味。

大伯也沒有逼我。

他說，想不起來就不要想。

出院以後，我被大伯接回家，由他正式撫養。

大伯一家對我很好。

伯母每天給我準備早飯，逢年過節會給我買新衣服，堂弟也願意把最喜歡的玩具分給我。

可親戚聚會時，總有人拉著我的手提醒:

「安安，你大伯養你不容易。」

「你以後有出息了，可不能做白眼狼。」

這些話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進我心裡。

我漸漸覺得，自己吃的每一頓飯、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欠下的債。

於是我不敢任性，不敢花錢，也不敢考差。

成績成了我唯一能證明自己值得被留下的東西。

只有看見試卷上的高分，我才敢相信，自己不是這個家裡多餘的人。

02

父母留下的那套舊房子，大伯曾經動過處理掉的念頭。

但房產證是我父母的名字，走流程很麻煩，加上那是凶宅，根本賣不上價。

更重要的是，大伯心裡其實也捨不得。

當年火災雖然燒燬了內部所有的傢俱和大部分生活用品，但小區的樓體結構很結實，並沒有受損。

保險公司賠付後，大伯用了一部分錢，請了裝修隊進去，重新更換了燒焦的水電線路，把漆黑的牆面刮掉重新粉刷，換上了嶄新的門窗。

房子修好後，就一直空置著。

每逢清明或者過年，大伯都會抽空回去一趟，開窗通風，掃掃灰塵，並按時繳納物業費。

轉眼間，我升入了高三。

就在開學前夕，大伯所在的公司發生工作調動，他被提拔為主管，但代價是要帶著全家搬去外省的開拓市場。

面對這個情況，大伯原本的計劃是幫我申請學校的住宿，讓我住校備考。

可是，那所高中的宿舍環境十分嘈雜，八個人一間房，晚上洗漱要排隊。

我從小就神經衰弱，睡眠質量極差，稍微有點動靜就會整夜失眠。

我不想在高考前最關鍵的一年，去適應一個完全陌生的集體生活節奏。

經過好幾天的猶豫，我終於鼓起勇氣，向大伯提出我要搬進父母留下的那套空房子裡獨自居住。

剛開始，大伯堅決反對。

他覺得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單獨住在一個曾經發生過重大火災的空房子裡，既不安全，心理壓力也太大。

但在我保證絕不影響學習，並且連續幾天沉默抗議的堅持下，大伯最終嘆著氣同意了。

不過，他提前做了無比周密的安排。

他找了水電工，重新把屋裡的水電和燃氣管道里裡外外檢查了三遍。

他在門口安裝了帶語音功能的監控攝像頭。

他買了禮物去拜訪住在對門的退休老鄰居，拜託他們平時多留心我的動靜。

他還給我定下鐵律:每天晚上必須和他打一通影片電話，確認安全。

甚至連我的班主任也被通知了獨居的情況，要求我每天早上踏入學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辦公室報一聲平安。

搬進去的那天，正值盛夏末尾。

屋子裡透著一股常年無人居住的冷清氣味。

牆壁被重新粉刷得雪白，看不出半點曾被火焰吞噬過的痕跡。

客廳裡的沙發、茶几，臥室裡的床和衣櫃，也都是大伯新添置的。

我提著行李箱，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

很奇怪，我心裡一點也沒有覺得害怕。

相反，我的身體深處湧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03

雖然所有的傢俱擺放都不一樣了，但我彷彿閉著眼睛就知道廚房的頂燈開關在牆壁的哪個位置。

我彷彿知道陽臺最左側的那個角落，傍晚吹過來的風是最舒服的。

可只要我試圖深究自己為什麼會知道，大腦深處就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搬進這套房子的第一個夜晚，我失眠了。

夜深人靜時，我躺在嶄新的床單上，鼻尖總覺得繞著一股很淡很淡的焦糊味。

那味道並不刺鼻，卻如同跗骨之蛆。

迷迷糊糊中，我陷入了夢境。

我夢見自己身處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煙裡，周圍的溫度高得幾乎要將皮膚烤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