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隻小狗,有一個很愛我的媽媽。
金價三百七十五的時候,我媽說:「賢狗扶我青雲志,我還賢狗萬兩金。」
然後她真拿半斤金子,給我打了只狗碗。
後來,金價漲到了一千二。
我媽摸著我的腦袋,又說:「愛狗的人,遲早風生水起。」
1.
我叫平安,是一隻白麵黃狗。
說得再明白點,就是土狗。
在遇見秦秀芬以前,我和狗媽媽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我們住在菜市場後面,白天鑽車底,晚上睡在別人扔掉的泡沫箱裡。
狗媽媽很會找吃的。
賣包子的收攤以後,她能從塑膠袋底下扒出一小塊肉餡。運氣不好,就叼半張泡過水的餅回來。
她從來不先吃。
我那時不懂什麼叫媽媽,只知道她回來以後,我的肚子就不會叫得那麼響。
最熱的那個夏天,柏油路燙得爪子疼。狗媽媽出去很久,回來時嘴裡叼著半根火腿腸。
她把火腿放在我面前,自己趴到了空調外機下面。
我吃完去拱她。
她沒動。
我以為她太累,便趴在旁邊等。牆根的陰影一點點蓋住她,她身上的味道也變了。
蒼蠅先知道。
我衝它們叫,咬,追出去兩步,又跑回來貼住狗媽媽。
她的肚子一直沒有起伏。
後來有人從旁邊經過,說了一句:「這死狗怎麼還沒人收走?」
我撲過去咬他的褲腳。
我那時很小,牙也不齊。他甩一下腿,我就滾進了垃圾袋裡。
秦秀芬就是這時候來的。
她左手拎著菜,右手拿一把芹菜,腳上的涼鞋被我撞歪了。她沒踢我,蹲下來摸了摸我的肚子。
她的手背有曬斑,掌心全是芹菜味。
「還活著呢。」
她又看了看空調外機下面。
「那是你媽?」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能看懂。
可能人和狗當媽媽以後,聞起來不一樣。
秦秀芬把菜放到一邊,找了只紙箱。她請市場門口的保安幫忙,把狗媽媽埋在後面那棵香樟樹下。
我一直跟著。
土落下來的時候,我往坑裡跳了兩次。秦秀芬夾著我的前腿,把我抱回來。
「別去了。你媽給你找口吃的不容易,你再把自己埋進去,像什麼話。」
她說話不好聽。
可她把那半根芹菜扔了,騰出一隻手抱我。
我在她懷裡聞到了汗、蔥油和洗衣粉。都不算香,但比垃圾袋好聞。
她帶我去了一個滿是藥味的地方。
穿白衣服的人先掰開我的嘴。
我還沒來得及咬她,後腿就捱了一針。我疼得往秦秀芬腋下鑽,她按著我,先跟人吵起來。
「輕點行不行?它才多大。」
對方說:「不按住怎麼打針?」
「那你按輕點。」
她講不贏,只能把臉轉向我。
「忍著。活命哪有不疼的。」
填名字時,對方問她:「狗叫什麼?」
她想了半天。
「平安吧。」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進人住的房子。
地板很涼,飯盆是不鏽鋼的。秦秀芬往裡面放了半碗稀飯、一隻雞蛋和幾塊切碎的肉。
我吃得太快,噎得翻白眼。
她蹲在旁邊給我拍背,膝蓋咔地響了一聲。
「沒人搶。慢點吃。」
我不信。
流浪的時候,吃慢一點,東西就會進別的狗肚子。
我把飯盆舔了三遍,又叼進沙發底下藏好。
秦秀芬趴在地上看我。
「盆也吃?」
我衝她搖尾巴。
她笑得坐到了地上。
夜裡,她關燈躺下以後,很久沒動。
我想起狗媽媽,跳上??去聞她的鼻子。
她翻身背對我,我又繞到另一邊聞。
來回四次,她終於睜眼。
「你有病啊?」
我舔了她一口。
她抹著臉坐起來,氣得要把我趕下床。手都伸出來了,最後卻掀開被角。
「睡這兒。再踩我肚子,明天就燉狗肉。」
我鑽進去,貼著她的小腿趴好。
天亮時,她下床踩到我,嚇得扶住牆。
「還喘氣沒?」
我跳起來撲她。
她罵了句「祖宗」,去廚房給我煮雞蛋。
我剛到她家那陣,還是不太相信好日子能一直有。
秦秀芬出門買菜,我便守在門後。她走十分鐘,我撓十分鐘;她走半個鐘頭,我能把門口的墊子撕出一個洞。
第一次回來,她看著滿地棉絮,氣得拎起掃帚。
我鑽進餐桌底下,肚皮貼著地,等她打。
掃帚在我面前停了一會兒。
她最後只把棉絮掃起來,嘴裡罵:「我又不是不要你。買根蔥還能把你賣了?」
第二天,她把我也帶去了菜市場。
繩子拴在手腕上,我走一步回頭看她一眼。她嫌我煩,走到賣肉的攤子前,卻多買了兩根剔過肉的筒骨。
賣肉的老闆問:「養狗啦?」
「路邊撿的,賴上我了。」
她說這話時,手指一直在撓我耳朵。
後來,秦秀芬再出門,我不撓門了。
秦秀芬去拿快遞,我可以在沙發上等。
她去醫院給自己配藥,我也能忍到太陽偏西。只有她回來得比平時晚,我才會蹲在門口,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鑰匙剛碰到鎖,我就知道是她。
別人的鑰匙沒有她那麼慢,中間總要停一下。
因為她手裡常拎著菜。
她開門後會先說一句:「起開,踩著你了。」
2.
秦秀芬不許我叫她主人。
當然,我也不會說話。
她逢人就說,我是她撿回來的狗兒子。別人問她親女兒聽見會不會生氣,她便掏出手機,給一個叫秦小雨的人打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