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用半斤黃金給我打了只狗碗_第2章 你弟弟
「你弟弟,叫一聲。」
螢幕裡的女人總是很忙。
有時在車裡,有時在電梯裡,肩上掛著一個壓出褶子的包。她跟秦秀芬長得不太像,但皺眉的樣子一樣。
「媽,你別讓它上??。」
秦秀芬把鏡頭往下挪。
我正躺在她枕頭上。
「沒上。」
「我都看見了。」
「看見還問。」
影片很快就會變成吵架。
不過秦小雨逢年過節會回來。她第一次見我,帶了一袋狗糧和兩罐肉。
我吃了肉,沒理她。
她說我沒良心。
我覺得她不懂狗。吃飯時低頭,才是對食物最大的尊重。
不過她第二次來,我記住了她。
那天外面下大雨,秦小雨到門口時,褲腿全溼了。秦秀芬開門先罵她不知道看天氣,接著拿乾毛巾給她擦頭髮。
「多大的人了,淋出病來誰管你?」
秦小雨低著頭,任她擦。
「你管。」
「我不管。」
「那平安管。」
我聽見名字,趕緊過去。
秦小雨抱住我,手臂箍得很緊。她在我脖子邊吸了一下鼻子,秦秀芬裝作沒看見,轉身去廚房下了一碗麵。
面裡臥了兩個雞蛋。
秦秀芬說自己不愛吃蛋黃,把兩個蛋黃都夾給女兒。
我從桌底伸出爪子,也想分一個。
她倆一齊說:「不行。」
我把爪子收回去。
一家人,大概就是連不讓我吃蛋黃都這麼齊心。
秦秀芬養我很費勁。
我啃壞過兩雙拖鞋,追過鄰居的雞,還把她曬在窗臺的臘腸拖進被窩。她每次都說要把我送走。
說完照樣帶我去打針。
我也替她做過一點事。
她退休以後,白天很長。
早晨送走最後一撥上班的人,小區便安靜下來。她擦桌子,洗衣服,把已經乾淨的地再拖一遍。
電視開著,卻沒人跟她說話。
秦小雨打來電話,她總說自己忙。
「掛了吧,平安要遛。」
其實那時我正睡在陽臺上。
她結束通話以後,會對著黑下去的螢幕坐一會兒,再拿腳尖碰碰我。
「走,遛你。」
我一聽見「走」就往門口跑。
她換鞋慢,我便在旁邊轉圈。她被我催得沒空發呆,下了樓,還得跟著我從東邊花壇走到西邊樹下。
認識王姨,也是因為我。
我追她家的雞,被王姨拿著蒲扇追了半個小區。秦秀芬在後面賠不是,賠著賠著,兩個人發現年輕時在同一家紡織廠上過班。
雞沒追上。
她們倒坐在長椅上聊了兩個鐘頭。
王姨隔三岔五就來敲門。有時借醬油,有時送一把自己種的小青菜,更多時候什麼也不拿,只問一句:「遛狗不?」
秦秀芬嘴上說我費錢。
可她晚上睡得早了,胃口也比以前好。體檢時,大夫讓她多走路,她回來就拍我的 腦袋。
「聽見沒?以後少在草地上磨蹭,咱倆得走夠六千步。」
她那部舊手機不會記步。
於是她自己數。
數到一百多就忘了,再從一開始。
我覺得我們每天應該走了好幾個六千步。
我三歲那年,她忽然迷上了黃金。
那陣子金價三百七十五。她坐在沙發上算了好幾晚,拿計算器按得啪啪響,最後買回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
秦小雨知道後,在電話裡問:「你買這麼多金子幹嘛?」
「傳家。」
「咱家就我一個。」
「所以才好傳,不用分。」
後來秦秀芬帶我去金店。
櫃檯裡全是亮東西,我不喜歡。那裡有一股香水、玻璃和陌生人手指混在一起的味道。
師傅聽說她要用半斤金子打狗碗,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大姐,金子軟,拿來做狗碗不實用。」
「我兒子吃飯斯文。」
我正在櫃檯底下啃紙盒。
師傅低頭看了一眼。
秦秀芬用鞋尖把紙盒踢走。
「它今天牙癢。」
金碗做好的那天,她請秦小雨回來吃飯。
桌上擺了六個菜。秦秀芬自己還在用那隻缺口的白瓷碗,我面前卻放著一隻金燦燦的新碗。
碗底刻著兩個字。
平安。
秦秀芬把煮好的雞??肉撕進去,拿手機拍了十幾張照片。
「賢狗扶我青雲志,我還賢狗萬兩金。」
秦小雨筷子都掉了。
「媽,你來真的?」
「不然是鍍金?」
「這得多少錢?」
「談錢俗。」
「你給狗做金飯碗就不俗了?」
兩個人又吵起來。
我趁她們顧不上,叼住碗沿,想把飯拖到桌子底下吃。
碗很重。
第一次沒叼動,我換了一邊下嘴,終於拖出去一小截。碗底在瓷磚上磨出很悶的一聲。
秦小雨捂住額頭。
「你看,它拿金子當拖把。」
秦秀芬忙著搶碗,雞??肉撒了一地。
我從桌下鑽來鑽去,吃得很飽。
當天夜裡,秦秀芬把金碗洗乾淨,放到床頭櫃上。她大概也覺得拿它餵飯太危險,第二天又給我套了個不鏽鋼內膽。
碗還是金的。
飯沒變。
我倒不挑。
後來家裡來客人,秦秀芬一定會讓我吃一頓。
別人誇她有錢,她嘴上說一般般,腰卻會坐直一點。別人說她瘋,她就把我叫過去,問我是不是賢狗。
我會握手,會坐下,還會把她藏在背後的火腿找出來。
賢不賢不知道。
反正挺貴。
3.
我用金碗吃了六年飯。
金價漲到一千二時,秦小雨拎著行李回來了。
她進門先抱了抱秦秀芬,又蹲下來摸我。她眼睛下面發青,鞋跟上沾著灰,一看就是趕路趕得沒顧上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