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歲有良人,知微見長安_第6章 可心裡也很亮
可心裡也很亮。
以前陸懷川總說,女子應當安於內宅,別做超出本分的事。
可我明明能把一鍋粥熬好,能算清賬,能在別人害怕時想辦法。
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縮成一小團,去等誰來誇我懂事?
晚上,賀長庚把那塊匾額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問他:「一塊木頭,有什麼好擦的?」
他說:「我要擦乾淨些。」
「為什麼?」
「以後咱們有孩子了,得讓她知道,她娘很厲害。」
我拿著抹布的手一頓。
他也察覺自己說得太快,耳朵立刻紅了。
「我不是催你......我是說以後,要是有的話。」
我看著他緊張的樣子,故意問:「你想要女兒?」
「都好。」
「兒子呢?」
「也好。」
「那如果像我一樣,反應慢呢?」
賀長庚停下動作。
他走到我面前,認真地看著我。
「那就讓她慢慢長大。」
「我們多等她一點。」
院裡的雨水還沒幹,月光映在水窪裡,亮得像碎銀。
我低下頭,忽然很想抱抱他。
於是我真的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賀長庚僵得像根木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抬手抱住我。
他的掌心很熱。
隔著夏夜潮溼的風,我聽見他心跳得很快。
11.
雨災過去沒多久,陸懷川的父親被放了出來。
他當年牽涉的案子重新查清,原來是替上司背了罪。
陸家一時又成了鎮上最受人議論的人家。
陸懷川也藉著父親舊日的人脈,得了去府城參加鄉試的機會。
他臨走前,專程來了一趟青石鎮。
那天我正在後院曬肉脯。
陽光很好,竹匾一排排鋪開,甜鹹的肉香混在一起。
陸懷川站在院門外,衣衫比從前更講究,手裡提著一盒精緻點心。
他看見我袖口沾著醬汁,眉頭便皺了。
「知微,你何必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沒接那盒點心。
「我做自己的生意,哪裡不好?」
「你若願意,我可以帶你去府城。」
我抬頭看他。
「以什麼身份?」
陸懷川沉默了一瞬。
「你我畢竟有多年情分。」
「沒有。」我說。
他的臉色變了。
我繼續把肉脯翻了個面。
「我們有婚約,但沒有情分。你不喜歡我,我也已經退婚。」
「你如今說帶我去府城,是想讓我繼續等你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陸懷川張口,卻答不出來。
我替他說了。
「你覺得我從前總圍著你轉,現在我不轉了,你不習慣。」
「你覺得我不該過得比從前好,所以想來看看。」
「可陸懷川,我過得好不好,早就不用你答應了。」
他手裡的點心盒攥得發白。
「賀長庚能給你的,難道我不能給?」
我看了一眼那盒點心。
「他給我的,不是點心。」
「他給我的是,想做肉脯時讓我去做,遇到麻煩時和我一起想,賺了錢時讓我自己收著。」
「他從沒讓我等他成為誰,才肯好好對我。」
陸懷川看著我,神情一點點沉下去。
他大概第一次發現,我不再需要從他那裡得到一句肯定。
這時賀長庚從前頭回來,肩上還扛著一袋麵粉。
他看見陸懷川,先把麵粉放下,再走到我身邊。
「有客人?」
「不是。」我說,「是個走錯門的人。」
陸懷川的臉白了。
賀長庚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對陸懷川道:「陸公子,門在那邊。」
陸懷川看了我很久,最終放下點心,轉身離開。
我沒有留他。
後來,賀長庚把那盒點心送給了西巷災後剛搬回來的孩子們。
我問他會不會介意。
他搖搖頭。
「他的東西不好。」
「可孩子們愛吃。」
我笑了笑。
賀長庚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介意的是他來找你。」
「那你怎麼不生氣?」
「我生氣。」他誠實道,「可我知道你會選我。」
他說這話時,眼神很亮。
我看著他,忽然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賀長庚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轉身去收竹匾,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可身後半天沒有動靜。
我回頭一看,他還站在原地,抬手碰著臉,耳朵紅得快滴血。
太陽落到牆根時,他才小聲說了一句。
「知微,剛才那個......能不能再來一次?」
我抱起竹匾就走。
「不能。」
「為什麼?」
「你先去洗手。」
他低頭看見自己手上的麵粉,立刻往井邊跑。
我站在原地笑了很久。
12.
陸懷川高中那年,青石鎮下了第一場雪。
他騎著高頭大馬回來,身後跟著縣衙的人,街上圍了很多百姓。
人人都說陸家祖墳冒了青煙,出了個舉人老爺。
我正和賀長庚在鋪子裡算賬。
肉鋪如今不只賣鮮肉,還做臘肉、肉脯和滷味。賀長庚手藝好,我會調味,生意比從前好不少。
聽到外頭的動靜,賀長庚放下賬本。
「要不要把門關了?」
我搖頭。
「咱們做生意,不能因為一個人不賣肉。」
他點點頭,又往我身邊站了半步。
陸懷川很快走到鋪子前。
他看著門口掛著的紅燈籠,又看著我手腕上的銀鐲子,神色複雜。
「知微。」
我正在包一塊五花肉,沒抬頭。
「陸舉人要買肉嗎?」
他沉默了一下。
「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說吧。」
「能不能單獨說?」
我抬起頭。
「不能。」
賀長庚站在旁邊,沒說話。
陸懷川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你當真要和他過一輩子?」
「當真。」
「你知不知道,舉人的前程意味著什麼?我如今可以給你更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