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歲有良人,知微見長安_第2章 如今再看
如今再看,只覺得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沒沾過半點人間煙火,也沒沾過半點真心。
「退婚。」我說。
陸伯母急道:「知微,是不是懷川失憶後待你冷淡了?他只是病著,等他想起來就好了。」
「不用等。」
我把另一張紙推過去。
那是我請村裡秀才代寫的退婚書,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婚約解除,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陸懷川臉上的病氣淡了一點。
「謝知微,你知道退婚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你以後未必能找到比我更好的親事。」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提醒我,今日天冷,要多添一件衣裳。
我也平靜地點頭。
「那也沒關係。」
他怔住。
我繼續說:「我嫁人不是為了和誰比好壞。我只想嫁一個願意娶我的人。」
陸懷川的臉色終於沉下來。
「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我沒鬧。」
我抬頭看著他。
「陸公子,你失憶也好,沒失憶也好,都不重要。你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勉強你。」
陸伯母急得要去拉我的手。
「知微,懷川他——」
「伯母。」我輕聲打斷她,「當年我爹幫陸家,是因為恩情,不是為了讓女兒去討一份不願意給的夫妻情分。」
屋裡一下靜了。
我聽見外頭有人挑著擔子經過,擔子上的銅鈴叮了一聲。
陸懷川盯著我,眼神很冷。
「你聽見了什麼?」
原來他也知道,我不是無緣無故退婚。
我沒有回答。
把秘密掀出來,大家都會難看。
我不想讓自己難看,也沒興趣看他難看。
我只是把婚書又往前推了推。
「籤吧。」
「從今往後,陸公子走你的青雲路,我回我的小地方。」
陸懷川沒有籤。
他大概以為我只是賭氣,過幾日就會後悔。
可我沒有等他。
我收起自己的那份婚書,起身回房收拾行李。
第三日,我和娘坐上回青石鎮的牛車。
車輪碾過官道時,我沒有回頭。
4.
青石鎮比城裡小得多。
街上有賣豆腐的,有賣針頭線腦的,有挑著擔子賣糖人的。
我從小在這裡長大,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家燒餅脆,哪家醬菜鹹。
剛進鎮子,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肉香。
我抬頭一看,前面是賀家肉鋪。
肉鋪前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給客人剁肉。
他手臂結實,握著刀的動作又穩又利落。
聽見牛車聲,他抬起頭。
我和賀長庚對視了一眼。
他手裡的刀差點剁到案板外。
「知微?」
賀長庚是我小時候的鄰居。
我叫他長庚哥,鎮上的人卻都叫他賀屠戶。
他爹走得早,十六歲便接下了肉鋪的活。
有些人覺得刀豬匠粗俗,不如讀書人清貴。
我不覺得。
賀長庚賣的肉乾淨,新鮮,從不缺斤少兩。誰家老人孩子病了,他還會悄悄多塞一塊骨頭,說拿去熬湯。
我小時候發燒,他揹著我跑了三里地去找郎中。
那時他也才十二歲。
我趴在他背上,燒得迷迷糊糊,還惦記著沒吃完的桂花糕。
他喘著氣答應我:「你醒了,我給你買十塊。」
後來我醒了,他真的買了十塊。
雖然他家那會兒很窮,十塊桂花糕夠他吃兩天粗糧。
賀長庚看見我手邊的包袱,臉色變了變。
「你怎麼回來了?」
我跳下牛車。
「退婚了。」
他僵在原地。
旁邊買肉的嬸子驚呼一聲。
我不想讓娘站在街上被人圍著問,便說:「長庚哥,借我一塊排骨。
」
賀長庚愣愣地看著我。
「你要多少?」
「兩斤。」
「兩斤夠嗎?」
「夠了。」
他低頭挑肉,挑得很認真,排骨上的肉不多不少,骨頭也剁得整整齊齊。
等他包好,我伸手去拿錢。
他卻把紙包塞到我懷裡。
「不要錢。」
「為什麼不要?」
他耳朵慢慢紅起來。
「你剛回家......總要吃點好的。」
我抱著溫熱的紙包,聞著新鮮豬肉的香味,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但我沒哭。
我抬頭衝他笑了笑。
「那我明天給你送一碗糖醋排骨。」
賀長庚的耳朵更紅了。
他低聲說:「好。」
5.
退婚的事,沒過兩天就傳遍了青石鎮。
有人說我不知好歹。
有人說陸懷川進了城,眼界高了,看不上我也是應當。
還有人說我傻,放著秀才未婚夫不要,往後只能嫁個莊稼漢。
我聽見這些話時,正在菜園裡拔草。
隔壁劉嬸趴在籬笆上,壓低了聲音。
「知微啊,你可別往心裡去。陸家那樣的人家,咱們本也攀不上。」
我把一棵野草扔進籃子裡。
「劉嬸,我本來就沒想攀。」
劉嬸一噎。
我接著說:「再說,莊稼漢怎麼了?種地能種出糧,刀豬能賣肉,都是靠自己的手吃飯。」
劉嬸訕訕笑了。
「你這丫頭,倒比從前會說話了。」
我低頭繼續拔草。
我不是忽然變聰明了。
只是以前總覺得,別人說我不好,可能真是我不好。
如今才明白,旁人嘴裡的好壞,和我碗裡的飯沒關係。
那天下午,賀長庚來送肉。
他沒進院子,只把一小塊五花肉掛在門邊。
我追出去時,他已經走到巷口。
「長庚哥!」
他回頭。
「肉錢我還沒給呢。」
「不用。」
「那不行。」
「就當......就當我請你吃的。」
我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
「為什麼請我?」
賀長庚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退婚了,心裡可能不好受。」
「我心裡沒有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