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歲有良人,知微見長安_第4章 和很多年前一樣
和很多年前一樣。
賀長庚低著頭,耳朵紅得厲害。
「我記得你小時候說,醒了要吃十塊。」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糖很甜。
我掰下一半遞給他。
「你也吃。」
他愣了一下,接過去。
月光落在我們手上,桂花糖黏得有點化了。
可誰也沒嫌。
8.
定親以後,我開始跟著賀長庚學看肉鋪的賬。
我從前在城裡時,陸懷川嫌我不會讀書,連他看的書冊都不許我碰。
他總說:「這些你看不懂,別費神。」
我以前真以為,自己什麼都學不好。
可肉鋪的賬並不難。
哪家賒了兩斤後腿肉,哪家訂了滿月宴的席面,哪一頭豬的肉該留作臘肉,哪一天該去鄰村收豬,賀長庚都會一筆一筆說給我聽。
他從不說我笨。
我算錯了,他就把算盤撥回去,讓我再算一遍。
我問得多了,他也不嫌煩,只會把板凳往我旁邊挪一點。
「慢慢來。」他說,「賬又不會長腿跑了。」
於是我學了半個月,已經能把一天的進出算得清清楚楚。
我還發現,肉鋪每到夏天總會剩下一些賣相不好的肉。
那些肉不壞,只是切得不夠齊整,富貴人家看不上,窮苦人家又嫌貴,最後只能低價處理。
我琢磨了兩日,跟賀長庚說:「長庚哥,我們把它們做成肉脯吧。」
賀長庚正在磨刀,聞言抬頭。
「肉脯?」
「我會做。」我說,「切成薄片,用醬油、糖和一點蜂蜜醃,再烘乾。放得久,也好帶。」
賀長庚沒有立刻答應。
他把磨刀石洗乾淨,才問:「要花多少銀子?」
我把早就算好的賬給他看。
「先做五十斤肉,只用三兩多本錢。賣不掉,我們自己吃,也不會虧得太多。
」
他看著那張寫得歪歪扭扭的紙,又看看我。
「你想做就做。」
「你不怕賠錢?」
「怕。」他說得很老實,「可我更怕你想做的事,我一句怕就給攔了。」
我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第二日,我便在後院支起了爐子。
娘幫我切肉,賀長庚去買調料。我負責醃料,一開始鹽放多了,第一盤鹹得賀長庚連喝兩碗水。
我有點懊惱,想把那一盤全倒掉。
賀長庚卻攔住我。
「別倒。」
「太鹹了。」
「那我拿去配粥吃。」
他當真把那一盤肉脯帶到了鋪子裡,誰來買肉,他都讓人嘗一小片。
隔壁開茶攤的周嫂吃完,咂著嘴說:「是鹹了點,可有肉香。知微下回少放一勺鹽,準好賣。」
我聽進去了。
第二爐,我少放了一勺鹽,多加了一點蜂蜜。
烤好的肉脯顏色紅亮,嚼起來有勁,帶著淡淡甜香。
周嫂一口氣買了兩包,說要給在縣城做學徒的兒子帶去。
沒過幾日,鎮上的雜貨鋪也來問,能不能長期供貨。
我抱著賬本回家時,走路都比平常快。
賀長庚在院裡劈柴,見我進門,立刻放下斧頭。
「賣完了?」
我點頭,又把賺到的銅錢倒在桌上。
銅錢叮叮噹噹滾了一桌。
我數了兩遍,抬頭告訴他:「除去本錢,賺了八百七十文。」
賀長庚比我還高興,像這錢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搓著手,半天才說:「我媳婦真厲害。」
「還沒成親呢。」
「早晚的事。」
他話剛出口,臉就紅了。
我卻沒有笑他。
我把其中一半銅錢推到他面前。
「這是肉鋪的本錢。」
賀長庚搖頭。
「本錢是我的,主意是你的,活也是你乾的。都給你。」
「那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認真說:「親兄弟還要明算賬。我們以後要過一輩子,更該算清楚。」
賀長庚愣了愣,笑著點頭。
「好,聽你的。」
那晚,他把一隻新的木匣交給我。
木匣上刻著一朵很笨拙的海棠花。
「這是做什麼?」
「放你的錢。」
「我有錢袋。」
「錢袋會丟。」他頓了頓,「這是你的私房,誰也不能動。」
我抱著木匣,忽然想起陸懷川從前說過,女子不必懂錢財,有夫家照看就好。
可賀長庚覺得,我該有自己的錢,該有自己能做主的地方。
我把第一筆肉脯錢放進匣子裡,輕輕釦上蓋子。
木匣不大,裡面卻裝著一種很踏實的東西。
我知道,那叫底氣。
9.
肉脯生意漸漸好了,眼紅的人也來了。
鎮西頭有一家梁記肉鋪,老闆梁有福從前就看不上賀長庚,說他只會賣苦力。
見我們做肉脯賣得好,他也照著樣子做,還在門口掛了牌子,說自家的肉脯比賀家的便宜一半。
賀長庚氣得一晚上沒睡好。
他坐在院裡磨刀,磨得石頭都要冒火星。
我端著一碗綠豆湯過去。
「你明天要去找梁有福打架嗎?」
他立刻把刀放下。
「不打。」
「那你磨這麼久?」
「我就是......心裡不舒服。」
「他賣得比我們便宜,我們怎麼辦?」
賀長庚悶聲道:「我也降價。」
「不行。」
他看向我。
我在他旁邊坐下,把綠豆湯塞進他手裡。
「他便宜,是因為他的肉用得差。今日周嫂買了一包,說裡面有股腥味。」
「可客人一開始只看價格。」
「那就讓他們嘗。」
第二日,我在肉鋪門口擺了一個小碟子,切了兩種肉脯。
左邊是我們家的,右邊是梁家的。
我沒寫名字,只對路過的人說:「兩樣都能嘗。
覺得哪樣好,就買哪樣。」
起初有人笑我傻,說做買賣哪有把別人家的東西擺在自家門口的。
我說:「好不好吃,舌頭最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