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天,被人放在菜市場後門的泡沫箱裡,身上只有一張紙條:養不起,別找。
撿到我的,是一對頂著藍毛、開著破三輪、靠賣炒粉和修手機過日子的年輕夫妻。
他們給我取名宋見微,說小丫頭見過微光,就要往亮處走。
多年後,親生父親找到學校,說能把我送進最好的私立學校,條件是和那對「沒文化的小混混」斷絕來往。
我把他的名片推回去,笑著問:「叔叔,您知道我爸給人換一塊屏,要攢多少臺手機,才夠我一年的書錢嗎?」
1.
我對自己的身世沒什麼戲劇性的記憶。
畢竟我被撿到時,還沒一袋麵粉重。
聽我爸陳野說,那天夜裡下了很大的雨,他和我媽許棠剛從夜市收攤,三輪車騎到菜市場後門,聽見泡沫箱裡有小貓似的哭聲。
他起初以為是誰丟了剛出生的小狗,嘴裡還罵了一句「這缺德玩意兒」。掀開溼透的舊毛巾,才看見我。
我爸那會兒二十歲,頭髮染得藍得發亮,耳朵上有兩顆廉價耳釘,破洞牛仔褲溼到膝蓋。他抱著我,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我媽從三輪車斗裡翻出自己沒賣完的乾淨圍裙,把我裹住。她嚼著辣條,辣油蹭到我額頭上,愣了半天,說:「陳野,咱倆是不是攤上大事了?」
我爸低頭看我,嗓門虛得很:「要不......送派出所?」
我媽把辣條袋子一卷,塞回兜裡:「送,當然送。可她這會兒餓,先給她弄口奶。」
那一晚,他們先把我送進了醫院,又帶著員警找了很久。沒有人來認領。紙條被雨水泡得只剩四個字,養不起,別找。
後來手續辦妥,我爸抱著我從民政視窗出來,走到臺階下,忽然沒頭沒腦地說:「叫見微吧。」
我媽問他什麼意思。
他說:「我沒讀過多少書,剛才視窗那個姐姐說,見微知著。她被丟在陰溝邊兒,咱們就讓她以後多看點亮堂的東西。」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點頭:「宋見微。跟我姓,省得你以後帶她去學校,老師以為你是社會閒散人員。」
我爸不服:「我本來就是個體經營者。」
於是,我有了名字,也有了家。
我家住在舊城的福安裡。樓道里常年有油煙、洗衣粉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樓下是我爸的手機維修攤,隔壁是我媽的炒粉車,再往裡,是陶爺爺的保安亭和喬奶奶的小賣部。
別人說這地方亂,我卻覺得它像一個裝得很滿的口袋。
誰家煮了湯,鍋裡總會多下一把面;誰家孩子放學晚,保安亭的燈會一直亮著;我咳嗽一聲,整條巷子都能知道。
2.
我三歲那年,第一次意識到我爸媽和別人的爸媽不太一樣。
幼兒園要開家長會,老師讓每個孩子畫一張全家福。
別的小朋友畫西裝爸爸、長裙媽媽、汽車和大房子。我畫了一個藍色腦袋,一個紅色捲髮,還有一輛冒著火焰的三輪車。
老師指著畫問我:「見微,這個藍頭髮的是誰?」
我很驕傲:「我爸爸。他今天沒染好,前面有一點綠。」
家長會那天,我爸把頭髮洗得快褪色,穿上陶爺爺送他的白襯衫。白襯衫領口卻露出半截紋身貼,是他趕著出門沒發現的。我媽穿了件黑色皮衣,拎著一大盒切好的水果,說這叫「社交禮儀」
。
有位阿姨看了他們一眼,小聲和旁邊人說:「這孩子家長看著不太靠譜。」
我媽耳朵尖,立刻回頭:「阿姨,您眼光挺準,我倆確實不靠譜。比如今天怕孩子們吃不夠,帶的水果比班費還多。」
她把水果放到講臺上,笑眯眯地補了一句:「您家孩子要是喜歡,下回也給他帶一份,別客氣。」
那位阿姨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再沒說話。
我爸站在最後一排,悄悄朝我豎起大拇指。他不知道我媽為什麼贏了,但他知道這種時候要站隊。
回家的路上,我問他們:「你們是不是和別人的爸爸媽媽不一樣?」
我媽把我抱到三輪車斗裡,給我扣好小頭盔:「不一樣唄。別人家有本事的爹媽,能教孩子彈鋼琴。咱倆會炒粉,會修手機,還會把欺負人的話噎回去。」
我爸在前面騎車,風把他的藍毛吹得亂七八糟。他說:「你要是覺得丟人,我明天就染黑。」
我抱住他的腰,大聲說:「不要。藍色好看。」
我爸當天晚上就去買了兩瓶護色洗髮水,貴得我媽追著他念叨了好幾天。
那陣子家裡手頭緊,買菜都得掰著指頭算。他還是把洗髮水放在洗手檯最顯眼的地方。
3.
我六歲時,家裡買了一張二手書桌。
書桌缺了一隻抽屜把手,我爸用手機維修剩下的小螺絲釘擰了顆玻璃彈珠上去。我媽嫌不好看,拿紅色指甲油在上面畫了個笑臉。
那張桌子陪我讀完小學、初中和高中。
我很早就顯出一點讀書的天分。幼兒園大班,我已經能唸完兒童版《三國演義》。老師讓家長配合教拼音,我爸媽沒法輔導,乾脆把攤子往學校門口挪了半小時,每天收攤後帶我去圖書館。
我爸不識得多少字,卻會把我借的書一本本拍下來,回去問手機上的語音助手:「這頁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