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回聲_第十章 意識往下墜的時候
第十章
意識往下墜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是冷。
風捲著消毒水和血腥味刮在臉上,疼得慌。
身子底下硬邦邦晃得人反胃——
我被抬在擔架上,正往醫院衝。
耳邊全是亂鬨鬨的喊聲、哭聲、擔架輪子碾過地面的吱呀聲。
有人扯著啞得快劈的嗓子喊。
「讓一讓!重傷員!」
我費力想睜眼,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只能眯出一條縫。
過道里擠得水洩不通,傷員、吊瓶堆得滿滿當當,連臺階上都坐滿了人。
血順著擔架布往下滴,在瓷磚上拖出長長的印子——
整座城的傷員都在往這湧,醫院的燈亮得晃眼。
擔架在急診分診臺邊停下,穿白大褂的人蹲下來挨個查傷情,動作快得像上了發條。
他蹲到我旁邊的時候。
那股熟悉的青檸薄荷味混著血腥味飄了過來——
是林澈。
我費力抬眼,想看清這個我罵了一路冷血的男人。
他袖口挽到肘彎,白大褂濺滿血點。
額角被硬東西劃了道長口子,血順著臉頰往下淌,只用紗布草草纏了兩圈。
滲出來的血把白紗布洇紅了小半,看著是剛包上就被汗衝開了。
他指尖沾著血按在我脈搏上,涼得像冰。
我攥著戒指的手死死扣著擔架邊——
那是我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從廢墟里掏出來的。
他看見我手裡的東西,頓了兩秒。
伸手,動作很輕地把變形的戒指,從我攥得死緊的指縫裡抽出來。
指尖抽走的時候,我瞥見他的手。
右手食指第一關節覆著層薄繭,指甲蓋旁邊長著顆小小的褐色痣。
我心裡猛地一沉。
那痣我太熟了。
我自己右手食指旁邊,就長著顆一模一樣的痣。
從小就有,握筆的時候剛好能看見。
我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眉骨,鼻樑,下頜的收勢。
連下巴上那顆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都和我鏡子裡天天見的臉,分毫不差。
哪裡是什麼林澈。
那個我以為薄情、冷血、辜負了未婚妻的外科醫生。
那個我在心裡罵了一路的男人——
是我自己。
我看見自己的手裡攥著黑馬克筆。
筆尖懸在文昕然手腕的識別帶上,抖得厲害。
懸了快半分鐘,筆桿都快被捏碎了。
最終還是落下去,畫了個實心的黑圈。
畫完那筆,我看見自己的喉結滾了滾,嘴唇動了動,沒發出一點聲音。
身後有人扯著嗓子喊。
「醫生!這邊小孩沒呼吸了!」
我看見自己猛地站起身就往那邊跑。
跑出去兩步,抬起胳膊飛快地蹭了下臉。
眼淚混著血蹭在白大褂袖子上,步子快得像在逃。
我想衝上去拽住他,想問問他有沒有心——
文昕然還躺在擔架上呢!
裹著我的那股文昕然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漫了上來。
軟乎乎的,沒有一點恨意。
她看見我額角滲血的紗布了。
看見我發黑的眼袋,知道我大概幾天沒閤眼了。
知道我站在這分診臺邊,已經把能給的都給出去了。
她根本沒怪我畫的那個黑圈。
只是遺憾。
遺憾今天熬的冰綠豆湯沒來得及送。
遺憾戒指還沒親手給我戴上。
遺憾以後的路,沒法陪我走了……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別責怪自己啊。」
那股溫柔的情緒像溫水似的裹著我。
耳邊的哭喊聲、輪子碾地的聲音一點點碎開。
天旋地轉的勁又上來。
這一次沒有疼痛,沒有窒息。
像壓了好幾年的石頭,終於被人輕輕挪開了一點縫。
“咚”的一聲。
後背沒有撞到硬邦邦的床沿。
我陷在軟乎乎的米色沙發裡,鼻端是淡淡的檀香味。
耳邊傳來嗒、嗒、嗒的輕響,規律,平穩。
我費力睜開眼,看見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個牛頓擺。
金屬球一下下撞著,發出的聲音——
和我之前每次觸碰遺物時,顱骨裡響起來的敲擊聲一模一樣。
白榆坐在我對面,沒穿平時在事務所的幹練襯衫。
換了身軟乎乎的米白色針織衫,手裡拿著個皮革封面的記錄本。
她看見我醒了,眼神軟了下來,遞了杯溫蜂蜜水過來。
我下意識地抿了一口,和每次“出工”前她塞給我那瓶的味道分毫不差。
我茫然地看著周圍,不是堆滿紙箱和檔案的事務所。
牆上掛著心理診所的資格證,旁邊書架上擺著一排排專業書。
書脊之間嵌著箇舊相框。
照片裡穿校服的白榆和文昕然挨著頭比耶,笑得毫無陰霾。
陽光透過百葉窗漏進來。
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整齊的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