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回聲_第七章 一夜過去
第七章
一夜過去,茶葉蛋的鹹勁早散了。
可偶爾還會想起電話裡男人壓抑的哽咽,還有信裡那些藏了一輩子沒說出口的軟話。
胸口總像壓了塊浸了水的棉,沉得慌。
我推開事務所的門,白榆正低頭拆新到的勞保手套。
紙盒堆在腳邊,空氣裡飄著點橡膠的淡味。
我把昨天的快遞迴執單放在她桌上,順手拿了副手套塞進口袋。
藉著找點事做,把那股悶氣嚥了下去。
剛坐下來翻了兩頁待處理的委託名單,門鈴響了。
我在事務所幹了快兩年,碰著的客戶九成以上都是電話對接。
要麼家屬在外地趕不回,要麼是怕進了屋看見遺物扛不住情緒。
親自找上門的,十個裡能有一個就不錯。
白榆起身去開門。
門口站著個男人,穿件熨得挺括的藏青襯衫,釦子扣到第二顆,看著利落規整。
袖口蹭了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碘伏印。
個子很高,額角斜著一道三四釐米長的舊疤,瞧著是被硬東西磕出來的舊傷。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下巴颳得乾淨,站得筆直,看不出半分悲痛的痕跡。
白榆把人讓進來,給他倒了杯溫水。
他坐下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左手中指上有一圈很明顯的白印。
是常年戴戒指勒出來的痕跡,現在空著。
「逝者是我未婚妻。」
他把身份證和房產證影印件推到我面前。
我的視線落在資料上,在看到“文昕然”這三個字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太陽穴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兩下。
像有根極細的針,順著視神經往顱骨深處狠狠紮了一下——
熟悉得發疼。
但我搜遍腦子裡這兩年接過的所有委託、見過的所有名字。
找不到半點相關的痕跡。
像誰在我記憶裡蒙了層薄紗,看得見字的輪廓,卻摸不到實在的記憶。
白榆遞過來的溫水碰了碰我的手背,溫度剛好。
「閱川?」
她輕輕喊了我一聲,我才回過神,接過筆準備登記資訊。
他在委託人那一欄簽了名字,字跡鋒利得像刀劃出來的:林澈。
職業欄填的是外科醫生。
我抬眼掃了下他擱在桌上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覆著層薄繭。
那是常年緊握手術刀和腔鏡器械留下的痕跡。
也對,外科醫生天天在手術檯上跟死神搶人。
難怪從頭到尾表情這麼淡,天天見慣了生死,感情怕是早就磨硬了。
我心裡那點莫名的不舒服又冒了上來,說不上來為什麼。
林澈的語氣沒半點波動,平得像在唸一份毫無關聯的病例。
「她是中學老師,去年夏天那陣出的事,教學樓塌了。」
「她當時正挨個把學生往外推,自己卻被埋在了裡面。」
「東西都在我們之前買的那套房子裡。」
「別的東西都無所謂,怎麼處理都行。」
他說到這,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如果能找到那枚訂婚戒指,麻煩單獨裝給我。」
我心裡那點火一下就竄上來了。
合著他鎖了房子整整一年不敢踏進去,滿屋子兩個人一起過日子的痕跡說扔就扔,就單單要找那枚戒指?
人都沒了,那些藏在柴米油鹽裡、兩個人相濡以沫的痕跡,難道還不如一個用來證明關係的金屬圈子金貴?
我抬頭看他,他剛好也抬眼看我,眼神空得厲害,像蒙了層擦不淨的灰。
視線對上的瞬間,我莫名打了個寒顫。
他的眉骨、眼型,居然和我有幾分像。
像對著一塊磨花的舊鏡子看自己,熟悉得彆扭。
「地址寫在這上面了,鑰匙我放這。」
林澈沒多待,留下東西就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背對著我們站了兩秒。
再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和剛才那種平淡得沒溫度的語氣不一樣,帶了點壓不住的發顫。
「麻煩你了。」
「她膽子小,整理的時候……輕點。」
門咔噠一聲帶上。
我盯著桌上的銅鑰匙和便籤紙,指尖有點發涼。
便籤最下面抄著文昕然的名字,三個字秀氣周正。
白榆站在我旁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我餘光掃到她剛放下的筆,筆帽滾在桌邊——
剛才她看見林澈籤的名字時,指尖明顯頓了兩秒。
但她很快收回心神,指尖搭回臺賬頁邊,慢悠悠地翻了一頁。
動作和平時沒兩樣,看不出半點異常。
「這個單子,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們可以推了。」
我搖了搖頭,把鑰匙揣進外套口袋。
「沒事,我去。」
窗外的天陰得沉,風颳得百葉窗嘩嘩撞著窗框。
我摸了摸口袋裡剛塞進去的新手套,橡膠面涼得冰手。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個叫文昕然的女老師,我應該見過。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個曬得人皮膚髮疼的、悶熱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