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回聲_第五章 我猛地回過神
第五章
我猛地回過神。
手上還沾著沒衝乾淨的肥皂泡,涼絲絲的。
面前站著個半大的男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低著頭攥著皺成一團的卷子。
分數欄紅筆寫的“98”,被他的拇指蓋住了小半邊,露出個“8”的尾巴。
腦子裡第一反應是荒唐。
98分還要捱罵?差那兩分能怎樣?
我想蹲下來,拍拍小孩的肩膀說「挺好的,下次再仔細點就行」。
可身體完全不受控制。
喉嚨裡已經滾出下一句話。
「那兩分怎麼丟的?粗心?還是不會?」
視線掃過牆上掛的舊照片,上面穿藍工裝的男人笑得憨,腰桿挺得筆直。
照片旁還掛著一本泛黃的日曆,上面印著1994的字樣。
一大段不屬於我的記憶砸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我想起男人上個月從工地回來,腰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被工頭扣了半個月的工資,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躲在廚房就著涼水啃冷饅頭,啃著啃著就紅了眼。
他說自己沒本事,讓老婆孩子跟著受委屈。
我想起上次去開家長會,老師拍著我的肩膀嘆氣。
說這孩子跟他爸一個性子,太實誠。
別人抄他卷子他都主動遞,被人搶了文具也不敢吭聲。
「‘這性格將來要吃虧的,你當媽的得盯緊點。’」
所有想說的軟話瞬間堵在了喉嚨裡。
對,不能軟。
軟了就要被人踩在泥裡,像他爸那樣,連爬都爬不起來。
我伸手把卷子“啪”地拍在桌上。
聲音比我預想的還尖,還狠。
「今天晚上把錯題抄二十遍,抄不完別吃飯。」
小孩肩膀抖了一下,沒敢哭。
攥著卷子轉身跑進了小房間,“咔噠”一聲鎖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嗓子裡像堵了團棉花。
聽見他在房間裡壓抑的抽泣聲,心臟像被人攥著揉,疼得喘不過氣。
我轉身進了廚房。
從碗櫃最裡面摸出兩個捨不得吃的雞蛋,冷水下鍋,小火慢煮。
雞蛋熟了撈出來,用涼水泡著。
等不那麼燙手了,拿勺背輕輕把殼敲出裂痕,丟進昨晚剩的滷汁裡,小火咕嘟一會兒就關火,讓它在熱湯裡浸著入味。
我端著碗蹲在他房間門口,沒敲門。
就把碗輕輕放在地上,自己躲在廚房門後。
看著他偷偷開門,把碗端進去。
場景一晃。
我坐在吱呀響的藤椅上,手裡攥著個老式按鍵手機。
電話那頭是已經長大的男孩,聲音聽起來挺精神。
他說最近升了職,待遇好了不少,語氣裡有種藏不住的輕快。
我腦子裡的理智又在喊。
孩子掙錢不容易,別開口要錢了,問問他吃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
可話到嘴邊,又變了味。
「這個月的錢怎麼還沒打過來?」
「隔壁王阿姨家兒子上個月給她買了個金鐲子,你就給我打那點錢,夠幹什麼的?」
「我養你這麼大,要點錢怎麼了?沒良心的東西。」
我“啪”地掛了電話。
轉身從床底下摸出那個墨綠色的存摺,又從枕下翻出一個小本子。
戴上老花鏡,翻開本子,把剛到賬的錢一筆一劃記上。
連後面的零頭都寫得清清楚楚,末尾的數字越堆越高。
我沒事就把存摺拿出來翻。
指尖摸著上面凸起來的列印字,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揚。
旁邊放著那封寫了一半的信,撕了寫,寫了撕。
到最後也沒寄出去。
最後一個鏡頭停在醫院的病床上。
氧氣面罩罩著半張臉,呼吸一口比一口淺。
想給兒子打個電話,手指抬到一半,沒力氣了。
最後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可別,可別像你爸那樣。
天旋地轉的感覺再次湧上來。
我猛地睜開眼,還站在老婦人的臥室裡。
手裡攥著那本磨得起毛的墨綠色存摺,手心浸得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