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回聲_第九章 最先鑽進鼻子的是粉筆灰味
第九章
最先鑽進鼻子的是粉筆灰味,澀澀的,蹭在指腹上幹得發燥。
我猛地睜眼,發現自己站在講臺上,手裡攥著半根白粉筆。
底下坐滿了學生,課桌上攤著翻開的語文書。
頭頂舊風扇吱呀轉,吹得書頁嘩啦響。
窗外蟬鳴聒噪,太陽曬得走廊欄杆發燙,正是三伏天最悶的午後。
我第一反應是跑——
林澈說過這樓要塌,留在這裡會死。
理智在腦子裡尖叫著讓我衝出去。
可腳像釘在講臺木地板上,半分不聽使喚。
地面先輕輕晃了一下,窗臺上的粉筆盒啪嗒砸在地上,白粉筆滾了一地。
剛要張嘴讓學生別慌,第二下猛震直接撞過來。
頭頂燈管哐當砸在第三排課桌上,碎玻璃濺得滿地。
牆皮嘩嘩往下掉,小孩的哭聲瞬間炸滿了教室。
我喉嚨裡滾出來的聲音穩得根本不像我自己——
「別慌!低頭抱頭!」
「往門口跑!一個接一個別擠!」
我一邊喊一邊撈起跑在最前面摔懵的小丫頭,往安全通道推。
小丫頭扎著羊角辮,眼淚糊滿臉,小手死死攥我衣角喊老師。
我心臟像被軟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漲得發疼。
大半學生都跑出去了,理智還在瘋敲警鐘讓我趕緊走,可手根本停不下來。
我用肩膀死死抵住變形的門框,防止晃歪的門板夾到孩子。
把嚇軟腿的小孩一個個扶到樓梯口。
戴在中指上的戒指硌得指骨生疼。
腦子裡閃了個模糊的片段。
也是這麼曬的天,穿白大褂的人把涼絲絲的戒指套在我中指上。
耳尖紅得發燙,指尖沾著消毒水味。
說等放暑假就去領證。
片段閃得太快我抓不住,只當是文昕然藏在記憶裡的求婚畫面。
扶穩最後一個跑出去的小男孩時,我半個身子已經在樓梯間了——
只要往下跑三層,衝到操場空地就能活。
可我聽見教室最偏的角落裡,傳來了細細的抽氣聲。
是那個總坐最後一排、說話聲像蚊子叫的男生。
被掉下來的課桌卡了腿,動不了,連哭都不敢大聲。
我咬著牙轉身往教室走。
心裡都在罵自己瘋了,回去就沒命了,林澈還在等你!
可沒用,站在那個位置上,我根本沒法把嚇僵的小孩扔在快散架的教室裡。
剛把他從課桌底下拽出來推到樓梯口。
頭頂傳來一陣牙酸的水泥斷裂聲。
一塊預製板直直砸下來,劇痛從腿上傳來,我整個人被重重壓在底下。
灰塵嗆得睜不開眼,周圍瞬間黑透。
骨頭像被砸碎了似的疼。
呼吸一口比一口費勁,血順著額角往下流,糊住了睫毛。
我躺在瓦礫堆裡,看見中指上那枚戒指已經被砸得不成樣子。
等著文昕然的怨氣湧上來——該是怨的吧?
怨自己傻。
怨那個天天泡手術室的男人不在身邊。
怨等不到戴戒指的那天。
可漫上來的情緒根本不是恨,也不是怕。
軟乎乎的帶著點酸,全是記掛。
我滿腦子都是那個熬到凌晨才下手術檯的人,口袋裡永遠塞著青檸薄荷糖。
握手術刀的時候,手穩得像校準過的儀器。
下了臺總泡泡麵湊合。
「要是知道我沒了,他肯定很難過吧。」
「他總愛把所有錯都攬自己身上。」
「別告訴他我最後很疼。」
「他會哭的。」
「他天天救那麼多人,怎麼會怪他。」
「就是可惜了,本來想今天下課給他送冰綠豆湯的。」
「戒指還沒親手給他戴上。」
我躺在黑暗裡,被這股軟得發燙的情緒裹得鼻子發酸。
之前見林澈時堵在胸口的那點火氣,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原來她從頭到尾,都沒怪過他。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廢墟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扯著嗓子喊名字,聲音混著哭聲和喘氣聲穿過瓦礫飄下來。
一道微弱的光從瓦礫縫裡透進來,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拼盡最後力氣動了動手指,碰到了來人從縫隙裡伸進來的手——
指腹覆著層薄繭,涼得像冰。
垂下來的白大褂衣角沾著灰和血漬,亂髮遮著的額角。
露著一道三四釐米長的傷疤。
一股熟悉的青檸薄荷味順著縫隙飄進來,涼絲絲的。
我想張嘴喊,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意識順著那點涼味。
一點點,沉進更深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