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回聲_第三章 下午的全廠大會

遺物回聲發布時間:2026-07-27作者:三冬大大

第三章

下午的全廠大會,禮堂裡擠滿了人,空氣悶熱得像蒸籠。

廠長站在臺上,手裡捏著那張裁員名單,目光掃過臺下,最後定格在我身上。

「今天這個會,就是要打破大鍋飯,清除害群之馬!」

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全場。

「你們班那個刺頭,仗著有些技術就目無組織。」

「前陣子不但帶頭鬧事,還包庇偷盜廠產的行為!」

「這種人不配留在我們廠!」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來。

我坐在前排,渾身僵硬。

兄弟就坐在我旁邊,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摳著褲縫。

「陳衛東!」廠長突然點了我的名。

「你是班組長,你來告訴大家,他是不是屢教不改、不服從管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紮了過來。

我感受到這具身體裡湧上來的恐懼,比上次在辦公室裡更猛烈千百倍。

臺下坐著懷孕的妻子,她正擔憂地看著我。

身後是全車間幾十雙眼睛。

還有廠長那道冰冷的、等著我表態的目光。

我想站起來說“不是”,想說他是全廠最實在的人。

可話到嘴邊,在對上廠長眼神的瞬間——

變成了喉嚨裡一聲顫抖的“是”。

「他……確實多次違反紀律。」

「……我作為班組長,有責任反映真實情況。」

話音落下,兄弟沒有看我,只是慢慢地、一點點地低下了頭。

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臺下響起了零星的掌聲,還有幾聲刻意的附和。

廠長滿意地點點頭。

「好!陳衛東同志大義滅親,立場堅定!這才是我們廠需要的幹部!」

我站在臺上,聽著那些讚美,只覺得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進肉裡。

兄弟用沉默,保全了我最後的體面。

意識抽離時,那股窒息感幾乎要把我碾碎。

我猛地睜開眼,依然站在陳衛東家昏暗的臥室裡。

手裡攥著那枚被刮花的胸章,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指尖再次觸到胸章上那片粗糙的劃痕時,意識又一次被扯了進去。

這一次,我成了年邁的陳衛東。

身體佝僂著,肺里拉著破風箱似的喘,每走一步膝蓋都像針扎一樣疼。

手裡緊緊攥著那枚被刮穿了名字的胸章,揣在貼身的衣兜裡,焐得發燙。

我站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下,抬頭望著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腦子裡的記憶告訴我,住在這裡的,是當年被我親手推進深淵的兄弟。

我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上一級臺階都要停下來喘半天。

爬到三樓時,我已經滿頭大汗,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我抬手敲門,手抖得連門框都扶不穩。

門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站在門口。

臉上滿是歲月的皺紋,眼神卻依舊坦蕩。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眼眶紅了。

我從衣兜裡掏出那枚被刮花的胸章,雙手遞到他面前。

「……對不起。」

這三個字,此刻作為陳衛東的我,知道原主在心裡唸了幾十年,直到此刻才終於說出了口。

我抓著他的手,用這具蒼老的身體,把幾十年來沒敢說出口的話一句句說了出來。

我說自己沒有一天不自責,說這枚胸章本該屬於他,說自己偷走了他的榮譽、他的人生,這輩子都活在愧疚裡。

他接過胸章,指尖觸到那片凹痕時,眼淚砸在了鐵皮上。

他沒有責怪我,但也沒有原諒我。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把那枚胸章緊緊攥在了手裡。

意識迴歸的瞬間,我重新站在了陳衛東家的臥室裡。

窗外天色已暗,我沒有開燈,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將胸章放回煙盒。

妥帖地收進標有「重要遺物」的收納箱。

回到事務所時,白榆還在辦公室整理檔案。

我把收納箱放在桌上,輕聲彙報。

「陳衛東的委託已完成,重要遺物已歸檔。」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溫和而平靜。

「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我點點頭,轉身走出事務所。

夜風穿過街道,吹散了身上殘留的舊時光氣息。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