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回聲_第六章 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鑽進來

第六章

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鑽進來，吹得床頭櫃上的繳費單嘩啦啦響。

我緩了好半天，胸口那股悶疼才慢慢散下去。

指尖還沾著存摺封皮的潮氣。

我把那封沒寫字的牛皮紙信封翻過來，封口沒粘牢，一撕就開。

信紙是泛黃的方格稿紙，字寫得很用力。

剛繼承的那股堵在喉嚨裡的勁還沒散。

我捏著信紙給家屬回撥了電話。

電話那頭有人在連聲說「謝謝您啊醫生，謝謝您」，聲音發顫，像剛哭過。

男人接起電話，先回了那邊一句。

「分內的事，您別客氣」，才轉過來問我。

語氣已經變了，顯得不耐煩，張嘴就問是不是找到現金了。

我沒接他的話。

展開手裡的信紙，「你媽留下的信，我給你念念。」

然後一字一句念出聲——

「我知道你從小就怨我兇，怨我天天逼你讀書。」

「怨我從小到大沒給過你好臉，長大了還追在你屁股後面要錢。」

「你跟你爸一個性子，太實誠，對誰都掏心窩子。」

「我怕你哪天被人坑了，連個翻身的錢都沒有。」

「我沒本事，護不住你爸被人踩在泥裡。」

「只能逼你往上走，逼你多攢錢，好歹將來遇事有個退路。」

「這些錢我一分沒花，一共60萬，全給你存著。」

「密碼是你生日。」

「我這輩子沒說過軟話。」

「其實你每次考第一，我都躲在廚房偷著樂。」

「你每次打錢回來，我都拿著存摺看半宿。」

「我沒別的心願。」

「就希望你別像你爸那樣，被人欺負了連句話都不敢說。」

我念得聲音有點啞，自己都沒察覺到。

只覺得胸口那塊堵得更厲害了。

電話那頭的嘈雜聲突然就沒了。

只剩很重的呼吸聲，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

過了好半天，才傳來壓抑的哽咽。

他沒說謝謝，也沒問別的。

只報了個快遞地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說完就匆匆掛了電話。

我把信摺好塞進收納袋，翻開那本墨綠色的存摺。

裡面密密麻麻打滿了存取記錄，每一筆都是進賬，沒有一筆支出。

數字從最早的幾百塊，慢慢漲到幾千、幾萬，堆到最後有六位數。

有一筆轉賬的日期看著有點眼熟。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半天，腦子裡空落落的。

晃了晃頭，沒再深究。

我轉身收拾床鋪，掀開枕頭的時候，看見下面壓著張半舊的照片。

缺了個角，上面只有個穿藍工裝的男人和年輕時候的老婦人。

兩個人笑得都挺憨，剩下的半張像是被人刻意剪走了。

我把照片也塞進了重要遺物的收納袋裡。

按他給的地址填了快遞單，把收納袋封得嚴嚴實實。

臨走前掃了一眼廚房的碗櫃，那兩個孤零零的碗還擺在架子上。

我順手把它們也擦乾淨，塞進了裝雜物的紙箱裡。

下樓的時候撞見路邊賣茶葉蛋的攤子，熱氣騰騰的。

我鬼使神差買了一個，剝殼的時候指尖燙得發麻。

才反應過來我從來不愛吃這種帶殼的蛋。

我笑了笑。

應該是剛才那老太太的情緒還沒散乾淨。

跟上次陳衛東的愧疚一樣，粘在身上，得緩兩天才能掉。

我咬了一口茶葉蛋，鹹香的味道在嘴裡散開。

風一吹，眼睛有點發澀。

就當是替那位老太太，給她兒子補上那顆沒來得及給的茶葉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