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回聲_第二章 發什麼愣呢
第二章
「發什麼愣呢?趕緊吃,一會涼透了。」
一隻粗糙的大手拍在我肩膀上,把一個鋁飯盒推到我面前。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正坐在工廠食堂的長條凳上。
對面坐著個穿藍工裝的漢子,國字臉,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
腦子裡的記憶告訴我,對面這人是我在車間磕頭拜把子的兄弟。
「你媳婦快生了吧?」
他從兜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證,塞進我手裡。
「這是半斤肉票和兩尺布票,我託人弄的。」
「嫂子坐月子得補補,別跟我客氣。」
我捏著那幾張帶著體溫的票,心裡一陣發酸。
他家裡負擔比我還重,老孃癱瘓在床,媳婦身體也不好。
這半斤肉票,估計是他自己大半年都捨不得吃攢下來的。
「這不行……」我想推回去。
「拿著!」他眼睛一瞪。
「咱倆誰跟誰?」
「當年我剛進廠,機器絞了手,要不是你揹著我跑去醫院,我這手早廢了。」
「跟哥算這麼清?」
我沒法再推,只能把票揣進兜裡。
他這人,技術全廠第一,脾氣也最直。
前陣子廠長小舅子來車間混日子,偷拿廠裡的銅線出去賣。
別人都裝瞎,就他當場把人逮住,還鬧到了工會。
為這事,廠長在大會上指桑罵槐地罵了半小時的「刺頭」。
「你以後悠著點。」我壓低聲音勸他。
「廠長那人記仇,你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他扒了口飯,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怕個球!咱靠手藝吃飯,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他能把我怎麼著?」
我看著他坦蕩的笑臉,心裡卻莫名地發慌。
時代的車輪碾過來的時候,根本不管你是不是行得正坐得端。
下午剛上班,我就被叫去了廠長辦公室。
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切碎了悶熱的空氣。
廠長坐在辦公桌後,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杯裡的浮沫。
「你是咱們廠的老黃牛了,平時最踏實。」
廠長抬眼看了看我,「上面下了死命令,廠裡要精簡人員,打破大鍋飯。」
「你們班要出一個名額。」
我心裡「咯噔」一下。
「本來這事不該我直接管,」廠長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
「但你們班的那個刺頭,平時仗著有點技術,無組織無紀律。」
「前陣子還帶頭鬧事。這種人在廠裡就是禍害。」
我手心開始出汗。
「廠長,他那手技術全廠找不出第二個。」
「您也知道他家就他一個人掙錢。」
「要是開了他,這個家就完了。」我結結巴巴地想辯解。
「困難?誰不困難?」廠長打斷我,冷笑了一聲。
「我知道你跟他走得近。但你是班組長,你得站在廠裡的立場上。」
「你媳婦下個月就生了吧?這時候,你可得分清輕重。」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我的軟肋。
我腦子裡瞬間閃過媳婦高高隆起的肚子,還有家裡那個因為缺奶整夜啼哭的大女兒。
如果我丟了飯碗,或者被下放,她們怎麼活?
「只要你點個頭,證明他平時工作散漫、屢教不改,這個名額就是他的。」
「你的位置,穩如泰山。」
廠長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我拼命想站起來,想拍著桌子告訴他。
他昨天還把肉票省給我媳婦吃!他不是刺頭,他是全廠最實在的人!
可是,當廠長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盯著我時。
對失去飯碗的恐慌,還有對妻兒的責任,像座大山壓在我的脊樑上。
我一點點低下了頭——
視線落在自己沾滿油汙的解放鞋上。
嘴唇哆嗦了半天。
終究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