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我衣服的替身,替我背了條人命_第十二章 錢串子坐在我對面
第十二章
錢串子坐在我對面,那張圓臉上的肉褶子一點一點地鬆下來,最後塌成一張疲憊的老臉。
他把半杯二鍋頭一口乾了,杯子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
“季三兒,”他的聲音啞了,“韓茂林那孫子三年前跟我一起做的西郊那單,他當時分了三百萬,拍著胸脯說這輩子都會爛在肚子裡,可是去年他手頭緊了,開始拿這事兒要挾我,一趟一趟地要錢,我給了,他又要,沒完沒了的。”
“我讓劉小河去他店裡取那個隨身碟,沒讓他殺人,但是劉小河到那時,韓茂林已經喝多了,他拿著把匕首衝出來說要捅死我派去的人,劉小河抄起跑步機上那片啞鈴片砸了他後腦勺,砸倒了,韓茂林還在地上罵,劉小河慌了,順手搶過匕首劃了他脖子。”
“等劉小河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錢串子閉上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能怎麼辦?我報了警也是死,不如把東西燒乾淨,把你拉進來頂缸,說不定還有條活路。”
“劉小河現在在哪兒?”
錢串子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把眼閉上了。
“跑了,我也不知道在哪兒。”
老邢帶著兩個便衣衝進來的時候,錢串子還癱在沙發上沒動。
“錢廣進,你涉嫌故意殺人,還有製售假冒文物。”老邢走過去,銬子咔嚓一聲扣在他手腕上,“你有權保持沉默。”
錢串子被按在沙發上的時候,臉上那副彌勒佛的笑終於碎了。
他被帶下樓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季三兒,”他說,“你贏了,但我勸你一句,就算你把那爐子燒得再熱,也燒不乾淨這行當裡的髒東西。”
我沒說話。
直到回到我的店裡。
齊懷瑾把那隻梅子青小碗從博古架上拿下來,翻過碗底,對著燈看了很久。
碗底有一道細細的衝線,是爺爺當年從鄉下收來時就有了的。
老爺子說,有衝線的瓷器不值錢,但值得留,因為那道縫裡藏著故事。
齊懷瑾看了片刻,把碗放回去,拍了拍我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我忽然明白了他沒說出口的意思。
我守著這間鋪子、這臺爐子、這些半真半假的東西,說到底,守的就是爺爺留給我的那個念想。
在這個真假難辨的行當裡,總要有人記住什麼才是真的。
齊懷瑾對我說,“季老闆,這些照片我帶回中心做成分分析,報告出來我會直接交給老邢。”
“行。”
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鏡,看了我一眼又說。
“你這套遠端控制系統是自己裝的嗎?”
“找人改的。”
“改得不錯。”他說,“但建議你拆了,能遠端開的東西,別人也能關,你留著它,就是留著一扇後門。”
他說完這句話,沒再提別的,轉身往外走。
走到密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眼那臺黑鐵爐子,爐膛裡那層灰白色結晶體在頂燈底下泛著微光。
齊懷瑾沒說話,走了。
屋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蹲在爐子跟前,把那枚儲存晶片從檢修口拔出來,裝回防水鐵盒裡,重新塞回地磚下頭。
齊懷瑾說得對,遠端控制是雙刃劍。
我掏出手機,點開那個APP,解除安裝。
爐子顯示屏上最後一行字跳了一下:“裝置已離線。”
我拔了電源。
凌晨三點,我關掉密室門,出門抽了根菸。
雨停了,琉璃廠的青石板路上汪著幾灘水,倒映著頭頂那輪毛月亮。
遠處傳來環衛工人的三輪車響,新的一天要來了。
我把菸頭摁滅在門前的石獅子嘴裡,返回店裡。
經過博古架的時候,我忍不住停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那隻梅子青小碗的碗沿。
冰涼的,光滑的,那道衝線在指尖底下微微凸起,像一道癒合了很久的傷疤。
老爺子說得對,可以看走眼,但不能看走心。
這一關,我沒看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