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影無須自憐_第 10 章 正月十五那天

顧影無須自憐發布時間:2026-07-24作者:安靜H

第 10 章

正月十五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長寧寺在城外三十里的山上,積雪沒過了小腿,馬車走到半道就走不動了。

我裹著厚氅步行上山,翠竹在後頭跟著,凍得臉都紫了。

“小姐,要不改天吧?”

“就今天。”

到了寺門口,周雲霽已經在了。

他跪在佛殿前的空地上,雪落了他滿頭滿肩。不知跪了多久,膝蓋下面的雪都化成了水窪。

面前擺著一炷香,青煙被風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眼睛紅得厲害。

“清影,你來了。”

“嗯。”

我從袖中取出一塊疊好的黃布,是在寺中求的平安符,上面寫了一行小字,願你來世投個好人家。

放在香爐旁邊。

他看著那行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清影,如果能重來......”

“沒有如果。”

雪越下越大。寺裡的鐘聲響了,沉悶渾厚,一聲一聲壓在胸口上。

我蹲下身,把那炷快要滅掉的香攏了一攏,重新點上。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三月前的周雲霽意氣風發,騎在馬上笑得春風滿面。三月後的周雲霽跪在雪地裡,像一尊破敗的石像。

“我該走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衣角。

“清影。”

“鬆手。”

“你讓我再說一句。”

我低頭看著他攥緊我衣角的手指,關節發白,青筋暴起。和當年抓著我不讓我摔下馬背的那隻手一模一樣。

“說。”

“對不起。”

很輕的三個字,被風雪吞了大半,可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周雲霽,你救過我兩次,我欠你兩條命。這三個月,我還了你一條。”

“今日來送孩子一程,再還你一條。從此以後,你我之間再無虧欠。”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雪地上,燙出兩個小小的洞。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此生不必再見了。”

我轉身走下臺階,沒有回頭。

身後是他壓抑到極致的哭聲,混在鐘聲和風雪裡,模模糊糊的。

翠竹扶著我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山腳有個人影,站在雪地裡仰頭望著我。

是賀昭淥。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手裡撐著一把傘。也不知在雪裡等了多久,傘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看見我走下來,他迎上幾步,把傘舉到我頭頂。

“姑娘,路滑,我扶你。”

“你怎麼來了?”

“怕你一個人下不了山。”

我看著他凍紅的耳朵尖,忽然笑了一下。

“賀昭淥,你將來若中了進士,可別學周雲霽。”

“學不了。”他也笑了,“我沒他那個本事,養不起外室。”

雪一直在下。

我們一前一後走下山去,傘只有一把,他一路歪著,把乾爽的那半邊都讓給了我。

他的左肩溼透了,卻走得很穩。

那年春闈,賀昭淥中了二甲第九名。

聖上親自點的。

他領了外放的官職,臨走前來將軍府辭行。

穿著簇新的官袍,跟當初那個灶前煮魚的落魄書生判若兩人。

“姑娘的恩情,賀某此生不忘。”

“不是恩情,是交易。你已經考中了,賬結清了。”

他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姑娘往後......若是有需要,隨時寫信給我。”

“不會有需要的。”

他點了點頭,拱手作揖,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走出去老遠了,翠竹在旁邊小聲嘀咕。

“小姐,賀公子人真好,又會讀書,長得也好看......”

“翠竹。”

“嗯?”

“你要是喜歡,我幫你說媒。”

“小姐!人家才不是那個意思......”

我倚在門框上,看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

日光鋪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像剛泡好的一杯茶。

有人騎馬從街頭經過,遠遠看了一眼將軍府的匾額,又匆匆走了。

我沒看清是誰。

也不想看清。

春天來了。

將軍府院子裡的杏花開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樹下,讓翠竹研了墨。

我要給自己重新寫一幅字,掛在屋裡。

提筆寫了兩個字,清影。

我母親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說過,清影不是顧影自憐。清是清白坦蕩,影是無處不在。

月落在水上是清影,風過竹林是清影,人行天地間,亦是清影。

落筆時,墨色濃淡恰好。

花瓣飄了一片下來,落在紙角上,印出淺淺的粉痕。

我沒有吹掉它。

就讓它留著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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