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影無須自憐_第 10 章 正月十五那天
第 10 章
正月十五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長寧寺在城外三十里的山上,積雪沒過了小腿,馬車走到半道就走不動了。
我裹著厚氅步行上山,翠竹在後頭跟著,凍得臉都紫了。
“小姐,要不改天吧?”
“就今天。”
到了寺門口,周雲霽已經在了。
他跪在佛殿前的空地上,雪落了他滿頭滿肩。不知跪了多久,膝蓋下面的雪都化成了水窪。
面前擺著一炷香,青煙被風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眼睛紅得厲害。
“清影,你來了。”
“嗯。”
我從袖中取出一塊疊好的黃布,是在寺中求的平安符,上面寫了一行小字,願你來世投個好人家。
放在香爐旁邊。
他看著那行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清影,如果能重來......”
“沒有如果。”
雪越下越大。寺裡的鐘聲響了,沉悶渾厚,一聲一聲壓在胸口上。
我蹲下身,把那炷快要滅掉的香攏了一攏,重新點上。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三月前的周雲霽意氣風發,騎在馬上笑得春風滿面。三月後的周雲霽跪在雪地裡,像一尊破敗的石像。
“我該走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衣角。
“清影。”
“鬆手。”
“你讓我再說一句。”
我低頭看著他攥緊我衣角的手指,關節發白,青筋暴起。和當年抓著我不讓我摔下馬背的那隻手一模一樣。
“說。”
“對不起。”
很輕的三個字,被風雪吞了大半,可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周雲霽,你救過我兩次,我欠你兩條命。這三個月,我還了你一條。”
“今日來送孩子一程,再還你一條。從此以後,你我之間再無虧欠。”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雪地上,燙出兩個小小的洞。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此生不必再見了。”
我轉身走下臺階,沒有回頭。
身後是他壓抑到極致的哭聲,混在鐘聲和風雪裡,模模糊糊的。
翠竹扶著我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山腳有個人影,站在雪地裡仰頭望著我。
是賀昭淥。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手裡撐著一把傘。也不知在雪裡等了多久,傘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看見我走下來,他迎上幾步,把傘舉到我頭頂。
“姑娘,路滑,我扶你。”
“你怎麼來了?”
“怕你一個人下不了山。”
我看著他凍紅的耳朵尖,忽然笑了一下。
“賀昭淥,你將來若中了進士,可別學周雲霽。”
“學不了。”他也笑了,“我沒他那個本事,養不起外室。”
雪一直在下。
我們一前一後走下山去,傘只有一把,他一路歪著,把乾爽的那半邊都讓給了我。
他的左肩溼透了,卻走得很穩。
那年春闈,賀昭淥中了二甲第九名。
聖上親自點的。
他領了外放的官職,臨走前來將軍府辭行。
穿著簇新的官袍,跟當初那個灶前煮魚的落魄書生判若兩人。
“姑娘的恩情,賀某此生不忘。”
“不是恩情,是交易。你已經考中了,賬結清了。”
他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姑娘往後......若是有需要,隨時寫信給我。”
“不會有需要的。”
他點了點頭,拱手作揖,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走出去老遠了,翠竹在旁邊小聲嘀咕。
“小姐,賀公子人真好,又會讀書,長得也好看......”
“翠竹。”
“嗯?”
“你要是喜歡,我幫你說媒。”
“小姐!人家才不是那個意思......”
我倚在門框上,看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
日光鋪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像剛泡好的一杯茶。
有人騎馬從街頭經過,遠遠看了一眼將軍府的匾額,又匆匆走了。
我沒看清是誰。
也不想看清。
春天來了。
將軍府院子裡的杏花開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樹下,讓翠竹研了墨。
我要給自己重新寫一幅字,掛在屋裡。
提筆寫了兩個字,清影。
我母親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說過,清影不是顧影自憐。清是清白坦蕩,影是無處不在。
月落在水上是清影,風過竹林是清影,人行天地間,亦是清影。
落筆時,墨色濃淡恰好。
花瓣飄了一片下來,落在紙角上,印出淺淺的粉痕。
我沒有吹掉它。
就讓它留著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