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怒卷三千里_第 6 章 周寒舟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第 6 章
周寒舟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他提著一個飯盒,站在病房門口看了我兩秒,才走進來。
眼下有明顯的青黑色,襯衫領口的扣子扣歪了一顆。
“吃了嗎?”他問。
“吃了。”
他把飯盒放下,在床邊坐下來。
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像是在醞釀什麼很難開口的話。
我等著。
“阿映,我查了。”
“查什麼?”
“去年三月的那封郵件。”他抬起頭來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很少見到的痛苦,“我確實收到了,但是——我沒看到。”
“怎麼可能沒看到?”
“被歸檔了。”他說,“課題組的公共郵箱有自動分類系統,所有標註為“私人/非專案”的郵件會被歸入二級資料夾,只有組長有許可權稽核後再轉發。”
我看著他。
他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句話的含義,臉色變得很難看。
“但我不想就這麼下結論。”他聲音很低,“許瑤她......可能只是疏忽了。”
“一封標註著“緊急”的醫療告知書,被“疏忽”歸檔了整整一年。”
他沒說話。
我也不打算在這件事上再多費口舌。
“離婚協議你看了嗎?”
他整個人一顫。
“阿映,你先把病治好,其他的事——”
“不衝突。”
“衝突。”他突然抬高了聲音,旋即又壓下來,“你現在這個狀態,我怎麼可能——”
“周寒舟,我說過了,不是賭氣。”
“那你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他站起來,胸膛起伏著,“因為那天晚上?因為睡袋?我承認我做得不對,但你不能因為一件事就——”
“不是一件事。”
他停住了。
“是三年。”
我的聲音很平靜,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於這種平靜。
“三年裡,每一次出野外你都會確保許瑤的裝備最齊全。三年裡,你沒有一次記得我的複查時間。三年裡,你帶我去了四次極地科考,每一次都讓我做後勤。”
“我是後勤——你說我體能好、抗凍。”
“而實際上我的肺每一次暴露在極寒中都在一點一點壞死。”
他站在那裡,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椎。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說,“你跟我說過膝蓋——”
“我說過膝蓋是因為你說你接受不了別人為你受傷。所以我把真相藏了起來,不讓你內疚。”
他猛地閉上眼睛,偏過頭去。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但後來我發現——”我繼續說,“你不是接受不了別人為你受傷,你只是接受不了內疚這種情緒本身。”
“所以只要你不知道,你就不會內疚。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讓我去扛最苦的活,因為我“體能好”。”
“而真正體弱的、需要保護的那個人,你全都給了許瑤。”
“阿映——”
“所以離婚不是賭氣。”我看著他,“是止損。”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我以為他會直接離開。
但他沒有。他走到床邊,緩緩地蹲了下來,和我平視。
他的眼眶是紅的,鼻尖也泛著紅。
“如果我說——”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如果我說我錯了呢?”
“然後呢?”
“我改。”
“怎麼改?”
他答不上來。
我低頭看著他。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有幾根白絲夾在鬢角,那是這兩年在極地奔波落下的。
我忽然覺得很心酸。
不是為他,是為我自己。
為那個二十三歲的沈映枝,站在世界之巔,把金牌掛在脖子上,覺得人生可以有無限可能的沈映枝。
她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呢。
“周寒舟,你回去吧。”
“我不走——”
“你回去吧。”我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我累了。”
他站起來,躊躇了幾秒,最後還是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說了一句。
“協議我先不籤。”
“你有一個星期。”我說,“我下週一做手術,手術前我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
門關上了。
病房重新陷入安靜。
我看著床頭櫃上許瑤送來的那束白百合,伸手把它拿起來,連花帶瓶一起放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