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則打了勝仗,皇帝卻將一千金賞到了公主府。
他高興極了,下意識誇讚:「小姑姑養了個好家奴!」
席間,已封將軍的李思則雙手握拳,露出有些難堪的神情。
我困惑一笑,搖頭:「陛下怕是記錯了,我的騎奴從來就身後這一個,他呀,就是個傻小子,怎能和將軍相比呢。」
李思則猛然抬頭,死死盯著那個為我整理裙襬的寡言騎奴。
曾經,李思則也跪在那個位置。
年少的日日夜夜,想的都是怎麼逃離。
01
公主府內,燭火通明。
年輕的皇帝興致盎然,手裡的酒杯已經握得歪歪斜斜,還眯著醺紅的眼眸一個勁跟我說話。
「小姑姑,你這裡真好......酒好,人好,還有你養的這個李思則!」
他頓了頓,笑著轉向坐在下席的那個清俊將軍。
「真是你的好家奴啊——」
皇帝如是感慨道。
我好奇瞟去一眼,那李將軍生得劍眉星目,哪裡能看出從前在公主府做過騎奴的樣子呢。
而且,我真不記得這個人。
他的傲骨這般明顯,皇帝一句無心之失,輕易便叫他握緊了雙拳,低著頭,很難堪。
家奴。
在邊境斬獲胡人頭顱如切菜的大將軍,再威風凜凜,一踏進公主府這個地方,就彷彿直不起腰。
如今,他怕是整個長安最討厭與我扯上關係的人了。
我可不想得罪這個朝廷新貴,便含笑解圍,指著我身後一個男子,說:「陛下醉酒了,我從來就只有這麼一個騎奴而已。」
適時地,我推了下那寡言的高大騎奴,想幫他在陛下面前露個臉,將來也好掙前程。
「他叫韓澐,馴得一手好馬。
」
不料,這傻子彷彿搞不清狀況,只顧著跪地替我整理裙襬,硬是不抬頭。
我悄悄瞪他一眼。
笨死了。
無奈,只好轉回頭,不巧與對面的李思則撞上,目光交匯,他緊緊看著這邊,彷彿眼中釘。
那眼睛,經歷過戰場的廝刀,鷹隼般,好像隨時要撲過來咬誰的脖子。
兇什麼。
我不高興抿唇,一點也不想看見此人,便傾身,婉言勸陛下:「天晚了,陛下明日還要上朝,回去吧。」
晉麟真是喝醉了,聞言,少見地露出了一點少年人的神態,揪住我衣袖不鬆手。
「小姑姑又嫌我煩,要攆我走了?」
我一愣,笑了笑,故作鬱悶道:「我倒想陛下常來呢,就怕宮裡和朝臣找我要人,罵我帶壞陛下,只知道貪玩享樂,荒廢朝政了。」
晉麟嘆氣,撐著我的手起身。
「好吧,回宮。」
送他們出門時,方知外面已下了一地溼濛濛的細雪,快過年了,簷下紅燈籠照落一團一團的雪絮。
風也吹起來了。
我有些冷,聳了聳肩膀。
下一刻,一左一右同時蓋過來衣裳。
我微驚,看向右邊。
02
李思則也是僵住的狀態,為我披衣彷彿是他下意識的動作。
但現在有責任照顧我的人,不是他。
左邊,韓澐眉心皺了皺,不著痕跡擋開李思則的手,將鶴氅完全扯起來籠住我。
又彎腰仔仔細細為我係頸間的珍珠扣,磨磨蹭蹭,故意似的。
李思則看他一眼,指尖蜷縮,收回自己的外氅,立在屋簷下,鼻腔裡冷冷哼出一聲。
氣氛有些怪。
我打了下韓澐手背,目光警示,示意他規矩些。他這才繫好了,老老實實站了回去。
這時,回宮裡的車馬也備好了,晉麟上車,掀開簾子看了看我,吹了會風,他酒意散了一些。
只聽他認真對我說:
「小姑姑,那些口誅筆伐,傷害你的話,不必在乎,朕的將士能打勝仗,朕便有力氣給你撐腰。」
「這些年受的委屈,以後不會了。」
我望著他年輕銳意的臉,以及那一雙與我相似的眼,明明養尊處優卻總含疲憊。
心口不知為何輕輕一酸。
雖不明白他話裡的「委屈」是指什麼,但還是點點頭,笑答:
「既然陛下這麼說,我以後可就要橫行霸道了。」
晉麟扯唇一笑,擺擺手,回宮了。
皇帝走了,李思則也騎上馬。
跟他便沒什麼好說的了,我不過略一頷首,便帶著韓澐進去了。
府門閉上的時候,韓澐回了下頭。
我正數落他,見狀,擰眉:「看什麼呢?」
韓澐淡淡道:「李將軍還在外面淋雪,好像記不起回家的路了。」
我嗤一聲,沒好氣。
「你管別人呢,人家是將軍,用你操心?自己的前程一點都不想的,我問你,適才在席上,為何裝傻?」
韓澐睜大他清亮的眼,彷彿告訴我他現在這樣才叫裝傻。
「小人不明白,請殿下明示。」
我哼一聲,故意激他,「算了,你又不是李思則,把你薦給陛下估計也成不了什麼氣候,一朝翻身萬戶侯的傳奇,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韓澐卻神色平常,回道:「殿下說得是,小人的命是殿下撿來的,這一輩子就只想為殿下牽馬執轡,沒有別的大志氣。」
我側目望他一眼,納悶。
「公主府出去那麼些名臣名將,你怎麼就不學學他們?」
廊下,快到內室了,韓澐不能再進去,便蹲下去,半跪著為我擦去鞋上的雪粒,免於我打滑。
低著頭,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聽他輕聲說:「出去了就回不來,這種事,誰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