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灞陵雨_第6章 但是她總想跑回來
但是她總想跑回來,三番五次惹惱了單于,胡人便把她送回長安。
這是有代價的。
和親的公主本就是為了維護邊境穩定而送去,「不懂事」的她,給了胡人繼續打仗的藉口。
胡人撕毀盟約,再次踐踏了邊鎮的土地。
大家便將怒火也燒在了她身上:如果她不跑,戰爭便不會發生了。
人群裡,只有一個賣豆腐的老婆婆替公主說話:「唉,她被送去時才十五歲啊,那種地方,蠻人喝血吃生肉,她或許是經歷了什麼可怕的事。」
「一個小女孩,害怕了想回家,何必苛責......」
眾人聽了,有些人沉思,有些人則尷尬,轉而攻擊老婆婆,推搡她:「去,去,你這老貨,懂什麼?」
韓澐看不下去,騰地直起身,嘩啦啦鎖鏈亂響,扶住快摔倒的老婆婆。
「你們就這樣把罪責推在一個女子身上?和親和親,送了多少公主去和親,換來的只是胡人愈發貪婪的慾望。」
「戰爭的原因是公主嗎?不,是因為大魏人骨頭軟弱!」
「胡人得寸進尺,知道只要找藉口一開戰,大魏人就會低頭求和,送來源源不斷的女人和財寶。」
「今日送一個公主,明日再送一個公主,大魏的男人去哪裡了?」
韓澐譏諷一笑,看了看那些人。
「哦,原來在這裡,一個個人模狗樣,大肆質問為什麼大魏的女人不再勇敢一點,好讓他們更安穩地躲在後方搖唇鼓舌!」
啪——
牙人的鞭子狠狠抽過來。
韓澐沒有閉眼,他不後悔說出這些話。
就在這時,泥點與雨水飛濺的混亂市場,一輛馬車裡傳來女子清麗的叫停聲。
牙人的鞭子停在半空,同韓澐一起愣愣看去。
簾子掀起一角,露出一點弧度優美的下頜,指尖雪玉一般,點向那個奴隸。
「這個人,我要了。」
17
原來是這麼個故事。
我聽完了,將頭轉向另一個不說話的人,「那麼你呢,你的殿下是什麼樣子?」
這個人不像韓澐,他的眉眼比韓澐鋒利,心事也比他多。
他沒有告訴我他的故事。
天已經黑許久了,晴日使夜空也無比通透,西北天狼星遙遙可見。
他仰頭看了一會,忽然伸手把我抱起來,「殿下不想睡覺,臣便帶殿下去騎馬吧!」
韓澐沒有料到,拔腿就追:「喂!李思則!」
這個叫李思則的人力氣很大,抱我靠在他的??膛,有陽光曬過青草的氣息,指間的味道卻是腥苦的。
這是長久握刀劍的緣故。
他是個將軍,騎馬跑得快,相貌長得也威風。他帶我跑到城外的一個小土坡上,在這裡,很軟弱地將頭埋進我的衣領。
寬闊的肩膀一抖一抖。
很久很久,我才意識到,他哭了。
深藍色的夜,星子璀璨,春風溼熱,徐徐吹動我們散開的髮絲。
我不解風情,推開他,嘀咕:「不要把我的衣裳哭溼了,這很貴呢。」
我曾見過府裡的人如何去清洗這些衣裙,小心翼翼,大半日的辛苦。於是便不太願意去穿。
但那個叫我「小姑姑」的皇帝總送這些貴得要命的東西來,我不穿,他就很難過。
那就穿吧,大不了我自己洗。可是府裡的人見我洗衣裳,她們又哭。
弄來弄去,好煩的。
為什麼人要流眼淚,為什麼我無法與他們感同身受。想著想著,心裡很煩躁,一股抵擋不了的睏倦襲來,像是深淵的一隻手拉我墮入黑暗。
不,不能睡......
?
醒來後,李思則又受傷了,這回是額頭,像是為了護住什麼,倒在了石頭上。
但他一點也不痛的樣子,咧開嘴,哄著我看天邊。
「看,殿下,太陽出來了。」
是晚春的日光,一點一點從長安的背後升起。沒什麼感觸,我看了一會,扭過頭。
李思則卻一直看著我。
他說:「殿下,等會我就要走了。」
我靜了靜,「哦。」
「回家嗎?你是該回去了,總賴在外面貪玩可不好。」我教訓他。
他很聽話點頭。
說他走得越遠,便是為了未來能更好地回家。
這是好事。我彷彿理解,喃喃道:「人總想衣錦還鄉的......」
他牽著馬兒,帶我回府,臨別時,向我保證:
「等我回來,再講我與殿下的故事吧。」
我敷衍點點頭,轉身又忘記了他是誰。他的眼睛為什麼通紅,他哭過嗎。
18
這一日,長安很多兒郎都要去一個地方。
很熱鬧,家家戶戶都擠到城門送行。
有一對衣著華貴的母子非要把我也拉去,我很累,吃了那些太醫們研究的各種藥,夢裡雖然不怎麼拿刀了,但脾氣也更壞了。
於是忍不住發火,「不去,他們是誰,你們又是誰,與我何干系呢?」
婦人試圖摸我的頭髮,哽咽:「容華......」
我躺在榻上,背過身。
年輕的男子過來,彎腰溫和道:「小姑姑,我是晉麟,我要做一件大事,很希望你在身邊一起見證。」
我扭過頭,「你姓晉?」
男子點頭,「是啊,你也姓晉,小姑姑,這是我們晉家的江山,我們要守住它,保護我們的土地和子民......」
後面的話我沒在意,只認那個「晉」。
下榻,把床裡的一張皺巴巴絹布塞給這個晉麟。
「給。」
晉麟先是怔愣,展開後,眼睛慢慢睜大,「這是......」
我捂嘴打了個哈欠,抱怨:「昨晚啊,夢裡有兩個姓晉的女人,非要我照著畫下這個圖,我不聽,她們就擰我的耳朵,真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