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灞陵雨_第5章 只聽一聲悶哼
只聽一聲悶哼,韓澐愕然轉頭,看到李思則拎起一個人,拖進巷子,狠狠砸在了牆上。
那一拳砸下去的力度,是真想要那人死。
眼見李思則要把人血濺當場,韓澐本懶得管,可這離公主府不遠,公主最厭惡看到血。
韓澐踢開雪地,掩蓋了一些血跡,捂著鼻子不耐煩道:
「別打死在這裡,髒了殿下的道。」
李思則尚且存了一絲理智,鬆開手,啞聲:「用不著你提醒。」
那死裡逃生的人癱坐在雪裡,韓澐瞟了一眼,皺眉,怎麼是......
胡人?
說話也怪腔怪調,明明處在劣勢,卻還笑著,喘著粗氣挑釁:「啊,李大將軍,這麼生氣,看來她已經不太好了,是吧?」
李思則將血淋淋的手在牆上抹了一把,「等本將軍把你們兄弟族人的頭都砍下,穿成串給她踢著玩兒,她也就好了。」
胡人表情陰狠。
「何必,你們大魏再多送幾個公主給我們兄弟,說不定我們一高興,就願意把蠱毒的解藥給她了。」
韓澐聽得眉心皺緊,他雖不知其中始末,可在三言兩語中發現了端倪。
他猛地向前,揪住那胡人:「是你們害的殿下?」
鬍子編著辮子的男人仰頭,舔了舔嘴,邪笑著,沒有回答。
13
次日,胡人使團十分憤怒,追著大鴻臚的官員討要說法。
——他們尊貴的二王子在長安街上被兩個窮兇極惡的歹人打了!
聽說,牙都掉了一顆。
官員們聽了十分震驚和「痛心」,治安良好的長安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怎麼恰巧那晚巡夜的兵士又都沒有看見呢......
「唉,可惜可惜。」
不過犯人雖怎麼也找不到,但我們大魏的匠人不僅會製作砍你們的兵器,還會做假牙,你看你們王子大老遠提這麼多禮物來,走時還丟了顆牙在這裡,多不好意思。
「要不,順一副假牙回去,就當特產了?」
胡人使團氣得牙癢癢,個個臉紅脖子粗,在大魏人「關懷」的目光中氣狠狠地走了。
阿蕪將以上這些事繪聲繪色傳給我聽。
她講得手舞足蹈,鼓著臉學那些胡人滑稽的樣子,連一旁為我診脈的老太醫都忍俊不禁。
我見他們都高興,便也跟著扯了扯唇。
只是一會過去,他們又都不高興了,愁著臉。晉麟和皇嫂下朝來了後,就變成四張愁眉苦臉。
幾人走出去,商議著什麼。
我聽不見,也沒有興趣,趴在亭邊欄杆看缸裡的游魚,荷花枯得只剩根莖,一半的水面結了層薄冰。
但是魚兒竟還活著,漫無目的,沒有傷心,沒有歡樂,只是遊著。
這樣也挺好,我想。
14
唯一難熬的是夜裡,我有些不敢睡覺。
一入睡就會夢遊。
如果一直是平靜的夢便還好,無非是一些七零八碎的日常記憶:
跟姐姐們在宮裡那棵大梨樹下奔跑......坐在皇兄肩膀,伸手去夠枝頭的梨果......
騎著馬兒,在溪邊,在草原,前面執轡的人,一會兒是韓澐,一會兒是李思則。
長安街道中,百姓們歡呼著為我撒花,叫著:「小公主!小公主!」
但夢往往在最恬淡的時候急轉直下。
兄姐在血裡,百姓在血裡,所有我在乎的人都泡在血泊之中,綠眼睛的狼惡狠狠撕咬著他們的軀體。
啊,我的家人,我的子民......
我要去救他們呀。
刀呢,馬呢。
有一股巨大的阻力,不允許我拿起刀。我著急了,這怎麼行?沒有刀驅逐不了惡狼。
於是與那力量拼命抗爭。
直到阿蕪一聲尖利的哭喊叫醒了我。
醒來,滴滴答答溫熱的血,落在眉心。
撞開的門寒風漏進,李思則與韓澐一左一右爬上??,掌心用力握住我刺向自己的匕首,刀刃割破了他們的手。
應該很痛吧。
他們看上去好像要哭了。
15
有兩個人非要留在公主府。
皇帝也拿他們沒辦法。
於是二人身上總有傷痕,我有時候好奇,便問這兩個騎奴:「你們為何總是受傷?」
二人沉默了須臾,用一種哄孩子的語氣,告訴我:
「為了趕走野獸,殿下。」
我詫異:「長安也有野獸?」
二人陪著我身邊,仰望北方漠漠的天,「是啊,殿下......四境之外,臥榻之側,再不快點趕走,它們就想進入長安了。」
為了他們的殿下長夜無夢,他們必須執起刀戈,守住門戶,必要時,甚至追進沙漠,直搗野獸的巢穴。
我聽了,點點頭,「看來你們很喜歡這位殿下,她有什麼過人之處值得你們這樣辛苦,能給我說說她嗎?」
春雪已化,天色初霽,荷花缸裡的魚曬著太陽,遊得懶洋洋。
二人安靜許久,久到我又開始忘記自己問了什麼,我移開目光,被魚兒吸引。
這時,一個氣質溫和一點的人先開口。
他輕聲說,「殿下,我是韓澐。」
16
韓澐和他的殿下相識於馬市。馬市在長安的西邊,長安地勢東高西低,低處一到雨季便容易被淹。
他們便相逢於那個狼狽的雨季。
一個身份貴重,聲名卻不大好的大長公主。
在販賣馬匹和奴隸的市場,韓澐作為戰敗將領的遺孤,戴著鐐銬蹲在草圈裡時,經常聽到人們說起她。
他們說她和過親,接替亡故的四公主,再嫁北部大單于做繼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