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灞陵雨_第2章 我困了
我困了,侍女扶著我進去,聞言,我將腳尖從他掌心挪開,含糊一笑。
「......也就你這麼傻了,他們都求之不得呢。」
身後,雪落大了。
騎奴的影子一直默默佇立。
03
臨近年關的長安,一向是最忙碌的。
特別是今年,前線打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勝仗,賞賜將士的車馬在坊間來往不絕。
?
家家戶戶喜上眉梢,連我的公主府也沾了光。
不僅有皇帝的賞賜,太后更是高興得拉我進宮,開了自己的私庫,琳琅滿目。
「容華啊,喜歡什麼,自己挑。」
我受寵若驚,連連擺手:「邊疆大勝,靠的是前線將士勠力刀敵,皇嫂可別折煞我,我沒有出力的。」
皇嫂拍拍我的手心,「你的功勞大著呢,別說李將軍曾是你的騎奴,這回出謀劃策的文臣也做過你府上的書吏。」
「還有,你和......」
和什麼?
我看著她,她話音一頓,笑著繼續道:「你總和咱們母子站在一起,支援陛下,前兒陛下賞的金子你又撒出去接濟貧苦了吧。」
不想她在深宮訊息也這麼靈通。
「本就是陛下的賞賜。」我不自在一笑,「這次打仗,雖得了勝利,其中犧牲的兒郎卻也不計其數,我......就是看他們的家人有些可憐,借花獻佛罷了。」
皇嫂望著我,摸了摸我頭髮,想起從前似的,嘆了嘆。
「你啊,總為別人著想,先帝若在,又該愧疚了......」
我聽得雲裡霧裡,不知她怎麼忽然提起皇兄。
「不說這些了!」皇嫂拉著我,到一張長案前,「看看,有沒有中意的?」
我垂眸,怔住。
案上,依次擺著各男子的畫像,旁邊寫的小字,是一行行亮眼的出身。
世代顯貴的望族,炙手可熱的新貴,最右邊,甚至還有李思則的畫像。
我微微尷尬。
原來是給我選駙馬來了。
6
先帝的姊妹有不少,我是最小的一個。
皇兄已去世兩年,今年我虛歲也快二十有七了。
像我這個年紀沒有成家的女子很少,所以難怪皇嫂忍不住操心。
但我不是沒嫁過人。
曾經,我也成過一次婚。
很盛大,隆重到城牆上都掛滿了紅綢,香車寶馬,落紅成陣。
是炎夏將至的晚春。
我記得那天,不是很熱,晨起梳妝時,看到天上飄著烏雲,卻一直也沒下雨。
拜過太廟後,皇兄親自送我進馬車。
不知為何,大家的臉色都很凝重,我也賭氣似的,進了馬車就沒有再往外看一眼。
車馬開始行駛,走了好遠好遠。
遠到我都記不清那段路是通向哪裡的了。
記憶裡,坐在婚車裡,忽然聽到雷響。
轟隆隆。
黃昏來了陣風,捲走最後一縷光,烏雲敲窗,噼裡啪啦。
我終於奮力推開車窗,探出頭望向外面,那是無垠的天和地,風把婚冠間垂落的珠子吹得呼哧作響,看不到了,我熟悉的長安和家人。
睜大的眼睛慢慢蓄滿水光。
遲鈍反應過來。
摸了摸臉頰。
哦。
原來早上長安一直沒有下的雨,是落在了這裡。
......
但那次到底是去哪裡,嫁給誰?我始終記不起。
晉麟和皇嫂也掩飾不提。
我的記性越來越壞,現在我已經記不清皇兄當皇帝的樣子了,印象裡,他好像一直是那個讓我依賴的太子阿兄。
父皇駕崩那天,眉目郎朗的青年,拉著才及他腰高的小女孩,拜在神佛下,向天地祖宗發誓:
「我晉昭,此生一定勵精圖治,竭盡全力保護我的土地和臣民,再不使他們受胡人的踐踏,再不讓大魏任何一個女人為她們犧牲的父親、兒子、丈夫而哭泣。
」
他這時垂頭,笑著摸了摸我因讚歎而瞪大的眼睛,「當然,我也發誓,我會照顧好我的小妹妹,請無上的祖宗神靈庇佑她好好長大,尋個像我一樣珍惜她的駙馬。」
他的願望成真了嗎?
或許吧。
畢竟我斷斷續續的記憶裡確實有個人也像他一樣發過誓,那人說:「此生我願永遠跟隨殿下,如同草原渴望照耀的牛羊,追逐它們最好的太陽。」
這人是我的駙馬嗎?
他去了哪裡?
我的記憶從此處開始,化為一片摸不到始終的空白。
7
出宮門時,已經很晚了,薄薄一片黃昏的金照得雪地反光。
皇嫂盛情難卻,我只好訕訕捧著那一堆畫像帶回去。
不料晚霞的刺眼讓捧畫像的侍女沒看清路,一個趔趄,不小心落下頂面的一卷。
攤開來,剛好落到一個人的腳邊。
他垂眸,與畫上的人臉面面相覷,一模一樣。
正是李思則。
場面已經不能用尷尬來形容了。
試想一個不願與我扯上關係的人,忽然看到我帶著一幅他的畫像,搞得像我對他別有所圖似的。
他盯著那畫像看了一會,俯身拾起,撣撣雪塵,遞還過來。
「殿下。」
我面上保持大長公主的端莊,矜持點點頭,沒有看那畫像,一旁的侍女接過,向他道謝。
然後,當然是走得越快越好。
幾乎沒有停留,我往馬車的方向去,韓澐早執轡等在那裡。
但李思則在後面忽然開口,像要問什麼。
「殿下......」
聽不見,聽不見。
我閉了閉眼睛,加快腳步。
李思則卻仗著腿長,三兩步追上來,「殿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