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灞陵雨_第4章 所以
所以,別提選什麼駙馬,成什麼家,現在我只希望自己在清醒的時候,將身邊的人都安排妥當。
這日,我叫來阿蕪,告訴她:
「太后那裡正缺一個會梳頭的宮女,有薪俸也有前程,你若以後不願在宮裡了,三年後出宮便是平民身,任憑嫁娶。」
「這些錢,你自找個信得過的人幫你存著,算我提前送你的嫁妝。」
我示意她拿過那一箱子。
阿蕪卻跪下,靠在我裙邊,低頭抽泣:「您把公主府的人都送走了,誰來照顧您啊......殿下,至少留奴一個吧,您去哪裡奴都跟著。」
「奴不走,奴死也不走!」
我靜靜望著她,這個女孩子很小就跟著我了,這麼多年還是小小的模樣,梳著雙髻,頭頂一圈幼稚的髮旋。
不知從前,我的姐姐們看我是不是也這樣。
手掌柔柔覆蓋。
「阿蕪,你知道一個表面光鮮的人摔倒時最不希望發生什麼嗎?」
女孩愣愣抬頭。
我彎腰,告訴她是:「被看見。」
......
昨日,元旦朝會。
打了敗仗的胡人第一次帶著禮物來求和,席中,有個鬍子編著小辮的人一直看著我。
李思則忍不住,出言罵那人,那人也不移開視線。
後來散了席,還找到我。
說:「大長公主,你和你的四皇姐長得很像。」
我問:「你怎麼知道?」
那人微笑:「她做過我王兄的閼氏,我一直很喜歡看她。」
他高傲輕蔑的樣子終於使我想起一些忘掉的往事......
大魏立朝不到百年,經歷三代君王,邊境一直動盪不安,胡人的鐵騎與彎刀總是很輕易地跨過長城,將邊鎮的男人屠??殺,婦孺擄走。
為了穩定邊境,前面的幾代君王不得不選擇「和親」
這條路。
尊貴的公主,帶著一車車求和的金銀珠寶,遠嫁沙漠。
我的兩個皇姐便領了這樣的使命,走的時候,我也像阿蕪那樣撲到她們的裙邊。
但是留不住。
她們各自嫁給北邊的兩個單于,做了草原的閼氏。傳回來的音信很少,我記得的便更少了。
但是有一封信,印象深刻。
四皇姐在信中提到了她帳外的一個養羊的婦人,是漢人。姐姐在信裡反覆提及:【她的孩子被狼吃了,胡人笑她,罵她,說她沒本事,護不好自己的孩子。】
於是她瘋了,要去把狼肚子挖出來。
不久,那婦人也被吃了。
姐姐很害怕,她說她一直做噩夢,她很想念長安。
接到這封信不久,姐姐便因為生孩子難產,去世了。
朝廷派去使者,費了很大工夫,賠了鉅額財物,才與胡人講好,讓公主回到漢地安葬。
她將遺言用血寫在衣服內側:希望死後用布蓋住自己的臉,她不想任何人看到,也不想「看到」任何人。
這是她的恥辱,整個魏國的恥辱。
沒人想要被看見恥辱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
我也不例外。
11
可惜,我身邊總是不聽話的人。
阿蕪不肯走,走掉的人也悄悄跑回來。
傍晚,侍衛傳報:有兩人在公主府門口打起來。
帶進來一看,我頭疼扶額。
李思則與韓澐一左一右站著,都是高高大大的模樣,臉上也都青一塊紫一塊。
嘴裡還不肯放過彼此。
李思則說:「某人看來不識字,沒讀過律法,毆打官員,是要下獄的。」
韓澐淡然:「小人只知閒雜人等不能亂闖公主府,為了殿下安全,這才不得已毆打將軍,小人是公主府的人,有罪殿下會罰的。
」
李思則冷嗤:「你也就這時候裝裝純良,一口一聲公主府,誰不知你早就被攆出去,日日賊眉鼠眼蹲在公主府門口,本將軍看你才是那個最不安全的,想蓄意報復的棄犬!」
一時,韓澐想被踩了尾巴,無所謂的眉眼也狠起來。
「我是棄犬,那麼你是什麼,棄貓?棄鼠?」
李思則拳頭捏得咯吱響,兩人眼見又要掐起來,我嘆氣開口:「好了——」
二人齊齊看過來,眼睛裡含著相似的委屈。
我走過去,一隻手按住一個,「這麼大的人了......」
啪。
久違的親近。
二人一下呼吸急促,??膛被按住,沒防備,一起被推了出去。
「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
「都滾,好嗎。」公主如是說道。
門在眼前關上。
簷角下,雪落,淋了一頭。兩人對視,半晌也沒反應過來。
12
天黑了,兩人只好離開。
韓澐拍拍身上的雪,往署裡走,他一向是個情緒很淡的人,意志堅定,不會喪氣。
就算手腳都斷了,終有一日他也會爬回公主府。
唯一使他憂心的,就是殿下脾氣太好,府裡的人被慣壞了,總愛偷點懶。
他不在,誰給公主拍去鞋上的雪塵,誰替他守在廊下,冬天擋風掃雪,夏天打蚊捉蟬。
還有公主常騎的那匹馬,他花了大半年時間洗刷、喂草,才跟它混熟沒多久呢......
他一點也不想回宮裡養那些戰馬,他只想回公主的身邊,回他的「家」。
想著,他斜眼瞟了眼走在旁邊冷著臉的李思則。
李將軍在公主府時也做過他一樣的事嗎......他忍不住開始亂想。
耳目靈敏的李將軍似乎注意到他探究的眼神,倏然橫來一眼,很不友善。
韓澐捏緊掌心,正當他以為李思則又要二話不說與他大打一場時,李思則卻衝過來,撞開他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