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灞陵雨_第3章 被他寬闊的肩膀堵住前路
被他寬闊的肩膀堵住前路,沒辦法,只好看向他,腦中排演怎麼解釋:不不不,畫像是誤會,太后讓我挑駙馬來著,放心,我絕對不會看上你,抓你進公主府的。
他問的卻不是畫像。
「這兩年,殿下你......腿還疼嗎?」
嗯?
我困惑看著他拿出一盒藥膏似的東西,吞吞吐吐說:「我在西北遇到的一個老大夫,他教了我這藥方子,刀傷、凍傷都能治,塗上去就不疼了,我試過。」
他怎麼知道我一到天寒就腿疼?
想了想,哦,大抵從前他在公主府聽說吧。
我是他的舊主,雖然聽著不入耳,到底也是個大長公主。做官的人,和光同塵,不好跟皇族撕破臉。
沒想到,這個面冷孤傲的李將軍處事還挺圓滑。
我看著那盒可有可無的藥膏,指尖動了動,想著收了也算給他個面子。
身旁卻忽然伸過一隻手,越俎代庖替我回拒了。
那聲音,不懂人情世故的拙,也不怕得罪人。
「這幾年小人在殿下身邊,已治好了殿下的舊傷。」
「我們殿下身體尊貴,不好收外人不明不白的東西,請貴人拿回。」
兩隻手相對,暗暗發力,中間的小盒子微微裂開。
李思則看著這個草芥一般的騎奴,小臂青筋暴起,眼裡彷彿要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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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主府,我都不知道怎麼說韓澐好了。
「你也太不知變通了,要不是剛才我在,李思則看上去都要打你了。」
我走在前面,替他發愁。
「如今陛下正重用他,你怎麼敢得罪他。」
韓澐亦步亦趨跟在後面,「我是殿下的人,打狗還要看主人......」
腳步驀然一停,我轉身,昏暗庭院,寂靜深深。
只聽我奇怪的聲音響起。
「旁人罵你是狗,你自己也這麼覺得嗎?」
「我把你從牙人的鞭子下救出來,是看中你身陷囹圄仍願對婦孺老弱相護的勇氣!」
「你有勇有謀,很多事一點就通,唯獨自己的前程怎就想不明白?」
我索性與他講明:「陛下繼位,銳意圖新,朝中正缺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這也是你們的機會,去戰場上,刀敵擴土,一舉封侯。」
「你的榮譽,也會是天下人的榮譽,而不是在我身邊,像狗一樣搖尾爭寵,跳出來對別人亂吠!」
我自覺這句話已經夠狠了。
韓澐卻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茫然道:
「做殿下的狗有什麼不好?」
鳥雀驚飛,雪落枝頭,啪嗒。
他搖頭,「朝廷和天下沒有善待過我,我為什麼要為他們流血犧牲?我的命是殿下救的,我的人便也是殿下的。」
「殿下教我認字讀書,我便為殿下讀信講故事;殿下教我學武、認山川圖,我就該永遠保護殿下,牽著馬兒帶殿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執拗得令人心頭髮顫。
「我活著,就是為了殿下的平安與開心,什麼萬戶侯,都不如做殿下身邊的一條狗、一匹馬。」
整個公主府都寂靜了。
侍女,護衛,枝頭將要飛走的鳥雀,都在夜色中靜止。
只有幽幽的風鑽進脖頸,激起四肢百骸一陣戰慄,我搖頭,「你瘋了......」
「你真是一條拎不清的瘋狗。」
我猛地轉身。
走了幾步,眼不見心不煩揮手,對那倔得像頑石一樣的人命令道:
「這麼喜歡當牛做馬,明日你就去典牧署養馬!不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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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走了韓澐,外頭便傳起風言風語,暗悄悄說我無情。
侍女阿蕪顯得憤憤不平,邊為我梳妝,邊氣道:「那些人知道什麼?典牧署由太僕寺掌管,挨著宮裡,陛下重視馬政,常往那邊去呢,殿下這是給韓澐機會。」
我對著銅鏡看了看。
「你怎知我不是故意罰他,或許我心底就是這樣壞呢?」
阿蕪肅然一張小臉,「才不是,殿下最好了,咱們公主府但凡有點能力的人,殿下總是願意拉他們一把,連奴這樣的身無所長的,殿下也總想幫我脫掉奴籍......」
我抬頭,「那麼你為什麼不走?」
阿蕪愣了愣,低頭笑笑,「奴走了,誰給殿下梳頭髮?她們都沒奴梳得好看!」
我垂眸。
「這樣說,你還是身有所長的,不必妄自菲薄,能早些脫身奴籍便早些走吧。」
阿蕪著急,「殿下——」
我伸指,輕輕按住她的嘴唇,在她急得快哭的淚眼中,投影著我黯淡的面龐。
「今早起來,看見你在床前忙碌,想叫你的名字,忽然記不起,你走過來,趕緊說『阿蕪伺候殿下穿衣』。」
「我忘記你的名字,不是第一次了吧。」
阿蕪拼命搖頭,「不是的,殿下好著呢。」
我心裡明白,垂眸望著自己的雙手,光影裡轉動,像波光粼粼裡的兩條追逐首尾的魚。
「你們努力掩飾,想讓我以為自己正常,我知道,我病了,說不定最後會連自己是誰都忘記。」
「有時候看著你們高興、嘆息,乃至捶??頓足,我都感到困惑。」
「我已察覺到,我的心越來越漠然,趁現在我還有情感,你們走了是好事。」
阿蕪哭了。
「不是嚇你......」我皺眉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嘆氣。昨晚,夢裡我拿著匕首和一隻白狼搏鬥。
醒來,刀尖對準的,卻是自己。
試想,連自己都想刀的人,如何再去在乎他人的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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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預感,未來我會變成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